“但若金人两路会师,朝廷不战、不和、不守,汴京便是一座死城。”
“我们做最坏的打算,是为了不让最坏的事发生;但若它真的发生了,我们要让这城中的人,有条路可走。”
傅景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清明:“好。”
“我会继续联络,甲等八人我会逐一密谈,以李纲相公的名义起誓,以种帅的名义盟约。但有一个难处——”
“请说。”
“禁军巡防的排班、换岗、钥匙、号令,每月一换,由殿前司统制亲定。若无内部印信,即便到了那日,我们也打不开城门。”
沈知白从袖中取出一块铜牌,放在案上。
那牌只有巴掌大小,正面铸着殿前司的虎头徽记,背面是一串凸起的编号。
“三日前,监察处的人从唐恪府中的清客手里,买到了这个,”她淡淡道,“是殿前司副都指挥使王宗濋的腰牌。”
“王宗濋是唐恪的亲外甥,贪财好色,上个月在樊楼欠了天机阁‘万利钱庄’八千两赌债,利滚利如今已是一万二千两。”
“监察处的人告诉他,只要借这腰牌一用,债便清了。这腰牌三日一还,今夜子时前要送回去。”
“景睿,你可有办法在三日内,让人仿造一枚足以乱真的?”
傅景睿拿起腰牌,在灯火下细看,嘴角忽然浮起一丝苦笑:“知白,你这一步一步,算得比朝堂上的宰相还精。”
“仿造不难,禁军中便有巧匠,只需半日。”
“问题是,仅凭一枚腰牌,只能骗开一门,且只能一时。”
“一时便够了,”沈知白道,“我们不需要禁军造反,只需要他们在那关键的一两个时辰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景睿,甲等八人里,选一个最可靠的,持假腰牌守东水门;再选两人,各带二十名亲信,分守新曹门与陈州门。”
“不必与殿前司正面冲突,只需在混乱中,将城门‘意外’打开,放下吊桥,然后——便说是溃兵冲击所致。”
“溃兵冲击……”傅景睿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苍凉,“好一个溃兵冲击。”
“知白,你这脑子,若去考科举,状元非你莫属。”
“我不考状元,”沈知白也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我做这些事,比当状元痛快。”
她将丙字册展开,摊在舆图之上。
那是黄河下游从孟津到泗口的全部渡口图,每一个渡口都用不同的符号标注。
“天机阁在黄河渡口的布置,诸位请看。”
青黛与傅景睿同时凑近。
黄先生也放下账册,围拢过来。
“孟津渡,”沈知白以朱笔点在最西端,“此处距汴京最近,只有六十里,但水流湍急,且是官军巡防最严之处。”
“我只安排了两艘快船,不载人,只载信鸽与急报。”
“一旦汴京有变,这两艘船便以烽火为号,向东西两侧传递消息。”
“延津渡,”她的笔向东移,“此处河面较宽,水流稍缓,两岸有芦苇荡可藏舟。”
“我安排了六艘中型民船,伪装成捕鱼船、贩炭船,船底暗舱可容五十人。”
“船夫皆是天机阁联络处的人,家眷都在应天府,无后顾之忧。若东水门打开,延津渡是第一条接应线。”
“白马津,”朱笔再移,“此处是黄河与济水的交汇处,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我下了重注——十二艘大船,三艘为明,九艘为暗。”
“明的三艘悬挂济州粮商旗号,正常往来运货;暗的九艘藏在济水支流的芦苇深处,平日不下锚,以草席覆盖,涂泥伪装,远望与岸无异。”
“每艘可载三百人,九艘便是两千七百人。这是为了接应大宗队伍。”
“最东端,泗口渡,”沈知白的笔点在黄河入淮之处,“此处最远,距汴京一百八十里,但最是隐秘。”
“我安排了两艘海船,是从密州那边调来的,吃水深,经得起风浪。”
“这两艘船不运人,专运天机阁最核心的物资——银箱、暗号谱、舆图、以及……”她看了青黛一眼,“以及外祖父给我的虎符。”
傅景睿倒吸一口凉气:“四道渡口,二十余艘船,这是要把整条黄河下游变成你的水军营寨。”
“不是水军营寨,是活路,”沈知白收起朱笔,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诸位,八月十五前,这些船都要到位。”
“船夫、水手、暗桩、接应人,全部以‘天机阁丙字册’的暗号重新编排,一月一换,不可重复。”
“黄河沿岸的巡检、税吏、厢军,该打点的打点,该收买的收买,该……处理的,让暗行处去办,不要留下首尾。”
青黛低声道:“姑娘,如此大规模的调度,银钱上缺口不少。”
“只白马津那十二艘大船的改装、船夫的安家银、沿途打点的使费,便需三万两以上。”
“从沈记南迁的第一批货中,抽五万两,不入扬州,直拨黄河渡口,”沈知白毫不犹豫。
“黄先生,明日你便调整聚丰号的装船单,将五万两现银混在绸缎箱中,以‘押货款’名义随船南下。”
“到了楚州,不要卸货,转走泗水,逆流北上,在任城港交给天机阁粮秣处的人。再由他们化整为零,运至各渡口。”
黄先生快速心算了一遍,点头:“可行。只是楚州到任城的水路有漕司巡检,五万两的货,怕是要抽重税。”
“用这枚虎符,”沈知白从怀中取出种师道给她的那枚私印虎符,“找外祖父旧部在漕司的人,以‘宣抚司紧急军需’名义过关。”
“外祖父虽病,虎符还在,漕司的人不敢拦。”
“是。”
傅景睿忽然道:“知白,还有一事。禁军中的四十七人,即便都联络上了,也不过四十七人。”
“若金兵真的围城,城中百万百姓,这三座门能出去多少?你需要更多的接应人手。”
“所以我让宗泽大人在磁州募兵,让岳郎君在汤阴练兵,”沈知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