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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景睿走到她身边,看着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你把这些家眷都编成保甲了?”

“嗯,”沈知白放下笔,揉了揉疲倦地眉心,“十户一甲,十甲一保,设甲长、保长,由忠义堂的人统辖。”

“平时种地做工,战时搬运守城。”

“就算城破,也能有序撤退,不会乱成一锅粥。”

“你这是在……建一个小朝廷。”傅景睿低声道。

“我是在建一条命。”沈知白抬起头,看着他,“傅景睿,这城守不住的。”

“不是今年,就是明年。”

“我要在那之前,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

“李忠和他的忠义堂,是刀;这些家眷百姓,是根。有刀有根,我们才能在南边活下去。”

傅景睿闻言,沉默片刻,突然伸手,轻轻拂去她肩上的落发:“我会帮你。刀山火海,我帮你。”

沈知白看着他,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就去帮我把青黛叫来。”

“明日开始,我要把沈记的粮食,分批转移到应天府。”

“这汴京城的繁华……终究是留不住的。”

窗外,夜风又起,吹动了案上的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墙上,像是一对在黑暗中并肩而立的剪影。

***

靖康元年,二月二十,子时。

汴京城早已沉入一片死寂,唯有偶尔传来的更鼓声,在寒夜里敲出单调的回响。

沈府后宅的书房内,灯火早已熄灭,但书房后的密室中,却亮着几盏昏黄的羊角灯。

密室不大,四壁皆是青砖砌就,没有窗,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墨香、铁锈味和淡淡的松脂气息——那是火药残留的味道。

一张巨大的楠木案几摆在中央,上面摊着一幅巨大的舆图,从黄河一直延伸到长江以南,上面用朱笔圈出了十几个红点。

沈知白坐在主位,身上披着一件玄色斗篷,面容在灯光下显得苍白而冷峻。

她左手边是青黛,右手边是傅景睿,下首依次坐着陈铁匠、李忠,以及刚刚从应天府赶回来的顾凌风。

顾凌风看起来比离京时瘦了一圈,脸上带着风尘之色,靴子上还沾着未干的泥雪。

他刚从马上下来,连口水都没喝,就被直接引入了密室。

此刻他正捧着一杯热茶,双手捧着取暖,目光却紧紧盯着案几上的舆图。

“人都到齐了,”沈知白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顾凌风,应天府那边如何?”

顾凌风放下茶盏,从怀中取出一叠文书:“回姑娘,应天府的据点已经稳固。”

“码头租下了三个仓库,以‘沈氏商号’的名义登记;水路方面,与江淮转运使搭上了线,每月可调用二十艘快船;”

“陆路方面,从应天府到扬州、江宁的商路已经打通,沿途十二处驿站都有我们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另外,按照姑娘的吩咐,在应天府购置了四处宅院,皆在城墙内侧,有地道通往城外,可藏人三百。”

沈知白微微颔首,手指在舆图上应天府的位置轻轻一敲:“很好。但这还不够。”

她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从北向南缓缓移动:“今日召集诸位,是要宣布一件事——从今日起,千机社正式启动‘b计划’。”

“b计划?是什么?”李忠这个刚加入核心的老卒有些茫然,他看向傅景睿,发现这位一向沉稳的将军也是面色凝重。

“就是‘退路’,”沈知白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或者说,‘生路’。”

她走回案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诸位都是跟着我出生入死的人,我不瞒你们。这汴京城,守不住。”

密室内一片死寂。

烛火跳动,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正月围城,我们是守住了,”沈知白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天气,“但那是金军粮草不济。”

“下一次,当完颜宗翰的西路军与完颜宗望的东路军合围,当太原失守,当河北尽陷,这汴京城就是一座孤城。”

“没有援军,没有粮草,没有退路。”

她指着舆图上的黄河:“黄河天险,冬日结冰,可跑马;春日凌汛,自身难保。”

“这城,最多再守一次。”

“而这一次,就是灭国之战。”

陈铁匠的手在发抖,这个打了一辈子铁的老工匠喃喃道:“那……那咱们这些日子的辛苦……”

“没有白费,”沈知白打断他,“正是因为正月守住了,我们才有了时间准备;正是因为逼退了金军,我们才能从容布局。”

“但我们要认清现实——朝廷不可恃,官家不可恃,这汴京的城墙,更不可恃。”

她直起身,目光如炬:“所以,我们要在城破之前,为这满城百姓,为千机社的弟兄,为大宋……留一条后路。”

“这就是b计划的核心,”沈知白从袖中取出一块虎符,轻轻放在案上,那是种师道交给她的飞鹰符,“分三步走。第一步,‘潜龙’——扶持康王赵构。”

她看向顾凌风:“康王如今领河北兵马大元帅,驻军磁州。”

“他虽然年轻,但有城府,有兵权,更重要的是……他是皇室血脉中,唯一一个愿意听我们说话的人。”

“青黛,”沈知白转向左侧,“你负责联络康王府的幕僚,通过种帅旧部的关系,每月送一次情报和银两。”

“不要多,每月五百两,够他收买人心即可。”

“另外,把我们在河北的眼线名单抄一份给他,让他知道金军的动向,让他……欠我们的人情。”

青黛点头:“明白。姑娘此举,是要让康王记得,这天下还有我们这一支力量?”

“不,”沈知白摇头,“是要让他知道,只有我们能帮他活下去。”

“等到汴京破了,等到他南渡的时候,我们就是他从龙入海的船。”

她手指移到舆图南方:“第二步,‘扎根’——南方布局。顾凌风,你明日就返回应天府,不必再回汴京。”

顾凌风一愣:“姑娘?”

“接下去,你的任务变了。”沈知白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不再是建立据点,而是‘扩大商路’。”

“我要你在三个月内,把商路从应天府延伸到扬州、江宁、甚至临安。”

“沿途每一座城池,都要有我们的铺子;每一条河道,都要有我们的船;每一座山头,都要有我们的眼线。”

她取出一张单子:“这是清单。粮食、药材、布匹、铁器、火药原料……能买多少买多少,能囤多少囤多少。”

“不要怕花钱,沈记的存银,你带走一半。”

顾凌风接过单子,手有些发抖:“姑娘,您这是……您要把家底都搬到南方去?”

“不是搬,是‘种’。”沈知白纠正道,“我们要在南方种下根。”

“等到北方乱了,等到难民南下,我们的铺子就是收容所,我们的商路就是逃生道,我们的粮食……就是人心。”

她看向傅景睿:“第三步,‘火种’——军事准备。”

“景睿,从明日开始,忠义堂的训练科目改了。”

“不再练守城,要练夜行,练泅渡,练山地战。”

“我要这两百四十人,每个人都能在黑暗中行军三十里,每个人都能泅过黄河,每个人都能在山区生存。”

傅景睿闻言,眼中精光一闪:“你这是要练……山地游击?”

“不!这是要练‘活下来的本事’。”沈知白沉声道,“城破之日,就是巷战之时。”

“但巷战不是目的,目的是突围。”

“你们要带着他们,护着百姓,从水路走,从山路走,一直走到应天府,走到扬州,走到安全的地方。”

她最后看向陈铁匠:“陈师傅,火药局这边,我要你赶制一批‘便携火器’。”

“不是震天雷那种大家伙,是小的——能藏在怀里,能绑在腿上,能扔出去炸开一片的。”

“我们要让妇孺老弱,也有防身的本钱。”

陈铁匠重重点头:“沈先生放心,俺明白了!”

沈知白环视众人,声音低沉下去:“我知道,这很难。”

“要离开故土,要抛弃家业,要看着这繁华的汴京……化为灰烬。”

“但我要你们记住,我们不是在逃,我们是在‘存种’。”

她走回主位,双手按在案上,一字一句:“汴京不可守,但人可活。”

“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不可避免的毁灭到来之前,把火种撒出去,撒到南方的每一寸土地上。”

“待到来年春暖花开,这些火种,会重新烧起来。”

“凌风!”沈知白突然点名。

“姑娘!”

“你明日就启程去应天府。到了那里,立刻联络当地的盐商、茶商,告诉他们,沈氏商号要‘南迁’,愿意合作的,日后共分天下商路。”

“不愿意的……”她顿了顿,“也要让他们清楚地知道,在这乱世里,还有比官府更可怕的力量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