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乐文小说!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傅景睿走到她身边,看着她本子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突然开口:“你不像读书人。”

沈知白闻言,手中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傅景睿。

夕阳的余晖照在她沾满黑灰的脸上,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我本就不是读书人。”她平静地说道,合上本子。

“读书人读的是圣贤书,修的是道德文章。我……我只是个手艺人,是个工匠,是个……”她顿了顿,看着远处那堵残破的墙。

“是个想让更多人活下来的人。”

傅景睿看着她,目光复杂。

他想起初见她时,她还只是个在沈府深闺中的女子;

后来,她运筹帷幄,筹粮草、写策略,成立千机社;

现在,她蹲在这片焦土上,像个最普通的工匠一样记录数据,满身灰土,却散发着一种令人无法直视的光芒。

“现在,这火器的威力,够了吗?”傅景睿问。

沈知白站起身,望着金军所在的方向,轻轻摇头:“不够。”

“还不够?”傅景睿震惊,“刚才那一下,足以炸死一大片……”

“对付骑兵冲锋,是够了。”沈知白打断他。

“但对付云梯,对付攻城锤,对付金军的铁浮屠,还远远不够。”

“我脑子里有更好的方案——颗粒状火药,燃烧速度更快;铸铁弹壳,破片更均匀;拉发式引信,不用点火,更安全……”

她叹了口气,看着手中那枚还残留着余温的弹片:“但做不到。”

“没有机床,没有标准化生产,没有化学提纯……现在的这个,已经是用现有材料能做到的上限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无奈。

这是穿越者最大的痛苦——

你知道更好的方法,却被时代的局限困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做着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但,”她转过身,看向陈铁匠和那些工匠,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这个‘上限’,也够金军喝一壶的了。”

“陈师傅,从今日起,火药局全力生产。我要在十日内,造出五百枚这样的震天雷。能做到吗?”

陈铁匠被她的目光一激,胸膛一挺:“能!沈先生把方子教给俺们,俺们就是不吃不睡,也给您造出来!”

“好,”沈知白点头,“从今晚开始,三班倒,人停炉不停。”

“傅将军,调五十名士卒来,不是来守卫,是来学——学怎么造,学怎么投。”

“我要每个城门都有人会用这玩意儿。”

“明白!”

夜幕降临,火药局的灯火通明。

棚子里传出研磨声、混合声、装填声,还有沈知微不时纠正错误的声音。

陈铁匠站在炉边,看着那个在火光中忙碌的身影,突然对身边的一个年轻工匠说:“狗剩,记住了,这位沈先生,是咱的恩人,也是咱的师父。”

“这手艺,传下去,子孙后代都不能忘。”

年轻工匠重重地点头:“师父,我记住了。”

“沈先生肯定是天上下来的神仙,来救咱们的。”

“神仙?”陈铁匠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

“俺看像是火德星君下凡……不过,管他呢,能守住这城,能活下去,管他是仙是神。”

棚子外,沈知白站在寒风中,看着远处城头的灯火。

那里,金军的营火也在闪烁,像是一双双贪婪的眼睛。

她摸了摸怀里的笔记本,那上面记录着今天的第一批数据。

这只是开始,她知道,接下来还有更艰难的战斗。

但至少,她已经把现代战争的一角,带到了这个古老的时代。

“不像是读书人……”她轻声念着傅景睿的话,嘴角浮起一抹苦笑。

确实,她不是这个时代意义上的读书人。

她读的是另一本书,一本写满了火药配方、弹道计算、材料科学的书。

而那本书,将在这个正月初八的夜晚,化作守护这座城市的烈焰。

风起了,吹动她沾满黑灰的衣角。

她转身,走回那片火光之中。

***

靖康元年,正月初十。

汴京的天空阴沉得像是浸了水的灰布,沉甸甸地压在城池上方。金军西路军完颜宗翰部围困太原已逾一月,虽然太原尚未陷落,但援军屡战屡败,形势岌岌可危。

在这风雨飘摇之际,一道圣旨从宫中传出:召西军统帅种师道即刻入京,任命为河北河东宣抚使,统制诸路军马,负责汴京防务。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种师道年逾七旬,常年镇守西北,与西夏作战,威名赫赫。

如今朝廷危急,终于想起了这位老将。

种府正厅内,沈知白肃立等候。

厅中陈设简朴,没有寻常权贵府邸的奢华,只有刀枪剑戟陈列于壁,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老将军到——”

随着门外一声高喝,一个高大的身影大步走入厅中。

沈知白抬眼望去,只见来人身着一袭朴素的青色战袍,腰间系着玉带,虽已年过七旬,但腰杆笔直如松,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虎目开阖间精光四射,不怒自威。

这就是种师道,她的外祖父,北宋最后的柱石。

“外祖父,”沈知白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大礼。

种师道盯着她看了许久,突然哈哈大笑:“好!好一个沈知白!老夫在西北就听说,汴京出了个了不得‘沈氏女郎’,不仅招义勇,造火器,还献了守城十策给李伯纪(李纲字伯纪),可有此事?”

沈知白低头:“知白班门弄斧,让外祖父见笑了。”

“班门弄斧?”种师道走到主位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热茶,却只是放在案上,“老夫看了你那十策,写得不错。”

“坚壁清野、招募义勇、制造火器……都有可取之处。”

“特别是那条‘以民夫补兵缺’,应该与李伯纪的想法不谋而合。”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但老夫好奇的是,你一个闺阁女子,如何懂得这些军国大事?”

“别跟老夫说什么‘病中得遇异人’的鬼话,老夫不信。”

厅中气氛骤然紧张。

沈知白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种师道:“外祖父,如果说,知白是从梦中预见了这一切,您信吗?”

“梦中预见?”种师道眉头一皱。

“那次昏迷,我曾做一梦,”沈知白缓缓说道,“梦见金军攻破汴京,梦见太上皇和官家被掳,梦见这繁华都城化为灰烬,梦见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醒来后,孙女就明白,必须做点什么。”

“那些守城之策,是孙女查阅古籍、结合梦境中的见闻所想出来的。”

种师道沉默良久,突然长叹一声:“梦……有时候,梦比现实更真。”

“老夫年轻时,也曾梦见过沙场征战,梦见弟兄们血染黄沙……”

他挥挥手,示意丫鬟退下,然后指着下首的座位:“坐吧。今日没有外人,咱们祖孙好好聊聊。”

“知白,”种师道抿了口茶,“你那十策中,提到‘招募义勇,编练新军’,具体想怎么练?”

沈知白知道,这是外祖父在考校她。

她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口道:“外祖父,孙女以为,如今汴京禁军虽多,但不堪一战。”

“哦?为何?”

“因为更戍法,”沈知白一字一句地说,“太祖皇帝设立更戍法,本意是防止武将专权,让兵不识将,将不知兵。”

“但此法实行百年,弊端已显。”

沈知白语气微顿,继续道:“士兵今日在汴京,明日调河北,后日去陕西,没有固定的将领,没有长期的训练,更没有同生共死的袍泽情谊。”

“一旦遇到金军那样的虎狼之师,如何能不溃败?”

种师道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更戍法的弊端,他这样的宿将自然清楚,但朝中那些文官,大多只知道“祖制不可违”,极少有人能看到这一层。

没想到自己这个外孙女,竟然一语中的。

“继续说。”

“孙女以为,要练新军,首先要废更戍法。”沈知白壮着胆子说。

“让兵识将,将识兵,同甘共苦,方能形成战力。”

“其次,要精选壮丁,淘汰老弱,宁缺毋滥。”

“其三,要因材施教,骑兵、步兵、弓弩手,各司其职,协同作战。”

“其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她顿了顿,沉声道:“要给他们一个战斗的理由。为何而战?”

“为保家卫国而战,为父母妻儿而战,而不是为了朝廷的俸禄而战。”

种师道听完,久久不语。

他看着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女,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那种对军事的敏锐,那种对时局的洞察,那种敢于直言的勇气。

“知白,”种师道缓缓开口,“你可知,废更戍法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触动祖宗之法,意味着得罪满朝文武,”沈知白低声道,“但外祖父,如今已经是生死存亡之际,若还拘泥于成法,我们大宋必亡。”

“说得好!”种师道猛地拍案,“可惜,如今朝中那些文官,不如你一个女子有见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