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纲看着她,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有惊讶,有赞赏,也有一丝无奈:“你可知道,按大宋律,女子干政,该当何罪?”
“知道。”沈知白直视他的眼睛,“但小女更知道,若城破,律条何在?”
“小女愿以一身荣辱,换这满城百姓一线生机。”
“大人若要治罪,待金军退后,小女自当领罪,绝无怨言。”
李纲与她对视良久,突然转身,走回案几后,重重坐下:“坐吧。老夫今夜叫你来,是想听听,你那‘守城十策’的详细策略。上次你给老夫的,只是提纲吧,你这只小狐狸。”
沈知白心中一松,知道李纲这是默许了。
她上前,将手中重新调整的《守城十策》呈上:“请大人过目。”
李纲接过,展开细读。
烛光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他读得很慢,时而皱眉,时而点头,时而用手指在案几上比划。
“第一策,投石点与石弹分级……”李纲抬起头,直视着沈知白。
“此策已施行,效果甚佳。今日金军前锋试探进攻,酸枣门投石机连发三十弹,击退敌骑,射程之远,精度之高,是老夫此生前所未见的。”
“第二策,火器应用……”李纲眉头微微蹙起,“你说可用‘震天雷’、‘火箭’、‘毒烟球’,甚至建议制作‘万人敌’(大型爆炸物)。这些火器,军器监虽有储备,但数量不多,且操作复杂,士卒多不敢用。你说火器可用,可有实据?”
这是一个关键的交锋点。
沈知白上前一步,指着城防图上的几个位置:“大人请看,火器之威,在于震慑与范围杀伤。”
“金军骑兵,依仗的是冲锋之势,人马密集。若在其冲锋路径上预设火药,待其进入射程,以火箭引燃……”
“纸上谈兵,”李纲打断她,“我并非不信火器之利,但士卒训练不足,若操作不当,未伤敌先伤己。”
“且火药珍贵,一旦用尽,后续无继。”
“明日,”沈知白斩钉截铁地说,“明日小女可在城头演示。”
“请大人拨给小女十名士卒,一桶火药,民女演示‘震天雷’与‘火箭’的正确用法。”
“若无效,愿受军法;若有效,请大人下令,全城搜集硝石、硫磺,小女教匠人赶制简易火器。”
李纲盯着她,目光如炬:“你当真敢立军令状?”
“敢。”
“好!”李纲一拍案几,“明日午时,酸枣门城头,老夫亲自观看。”
“若真如你所言,火器可成守城利器,老夫便授你全权,督办火器营!”
“谢大人。”
“继续,”李纲指着书册,“这第三策,民团组织与义勇训练。”
“你建议以坊为单位,组织保甲,青壮操练,老弱转运。这与老夫所想不谋而合,但具体要如何操练?如何防止民团哗变?”
“以粮为纲,以家为质,”沈知白冷静地回答。
“参加民团者,家眷优先领粮;临阵脱逃者,全家断粮;杀敌立功者,赏银翻倍。”
“民团不直接上城头,负责搬运、救护、灭火等后勤,既节省正兵体力,又使其有参与感,不至于因恐惧而溃散。”
李纲闻言,点点头:“善!第四策,护城河与冰面防御。你建议是凿冰?”
“正是。如今严寒,护城河结冰,金军可踏冰而过。”
“应组织民夫,日夜凿冰,保持水面流动;同时于冰下预设木桩、铁蒺藜,使敌无法立足。”
“此外,可在城墙根泼水成冰,使云梯难以架设。”
“泼水成冰……”李纲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此计甚妙!第五策,夜间巡逻与信号系统?何为信号系统?”
“金军惯于夜袭。”
“建议每百步设一岗楼,备鼓角、灯笼、狼烟。”
“发现敌情,以灯笼颜色为号——红灯为东,黄灯为西,白灯为北,黑灯为南;”
“同时击鼓为节,一声为警戒,三声为敌袭,连续不断的鼓声为城破。如此,全城可迅速知晓敌情动向,便于调度。”
李纲越听越入神,身体前倾:“这第六策,粮草储备与分配……”
“大人,”沈知白指着地图,目光灼灼,语调激昂,“目前官仓存粮,仅够三月。”
“但小女在城南、城西有私仓,除了上次给大人的一千石之外,还有存粮两千石,愿全部捐出。”
“此外,建议大人立即下令,征收城中富户存粮,按人口配给,实行‘计口授粮’,防止囤积居奇。”
“同时,搜集城中牛马猫狗,制成肉干,以备长期围困。”
“你还愿再捐出两千石?”李纲闻言,震惊地看着她,“那可是你……”
“小女屯粮,便为此刻。”沈知白淡淡一笑,“若能守住这城,日后还怕没有粮?若守不住,那粮也是金人的。”
李纲沉默片刻,长叹一声:“继续说。”
“这第七策,是医疗救护。小女建议每门设一‘养伤院’,招募城中郎中,预备草药、绷带、烈酒。”
“士卒受伤,立即后送,由民团青壮担架运送,既保全战力,又振士气。”
“同时,搜集石灰、醋,用于消毒,防止疫病。”
“第八策,心理战与谣言控制。金军远来,利在速战。我们应散布谣言,说援军将至,说金军粮草已尽,说其主帅病重。”
“同时,严禁城中传播‘城破’、‘投降’等言论,违者斩。”
“大人每日亲自上城头巡视,与士卒同甘共苦,可安军心。”
“第九策,预备队与机动兵力。小女以为,目前城中兵力分散,一旦某门危急,难以支援。”
“建议保留三千精锐为预备队,藏于城内,哪里危急去哪里。”
“同时,训练‘敢死队’,装备短刀、盾牌,专门对付攀城之敌。”
“第十策……”李纲翻到最后一页,连声音都有些颤抖。
“城破后的巷战准备与退路?”
沈知白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大人,小女希望这第十策永不要用。”
“但却不得不防。”
“小女建议在城中主要街道预设路障、陷坑;在城墙内侧挖掘藏兵洞,一旦城破,可层层抵抗。”
“同时,预留退路——金明池水门,备快船二十艘,一旦事不可为,可护送大人及城中要员、百姓从水路撤离。”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李纲合上册子,手忍不住微微颤抖。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沈知白,沉默良久。
“沈娘子,”他开口,声音低沉,“你这些策略,每一条都切中要害,每一条都……都非寻常人所能想。”
“你究竟是什么人?是从何处学来这些?”
“大人,古人云‘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沈知白轻声说道:“小女身为沈种两家嫡女,自幼熟读史书,兵法,熟读……读天下兴衰之理。”
“大人,这些策略,并非小女独创,而是前人智慧的总结,是历史的经验教训。”
“历史的经验教训……”李纲转过身,眼中竟有泪光闪烁。
“好一个历史的教训。沈娘子,老夫且问你,你觉得这城,守得住吗?”
沈知白定定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在历史上力挽狂澜,却又无力回天的忠臣,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她知道,在现代记录的历史上,李纲的确守住了这一次,但很快就被主和派排挤出朝廷,汴京最终还是破了。
但此时此刻,她不能说这些。
“守得住!”沈知白坚定地说,“只要大人能坚持,只要城中军民一心,只要……只要朝廷不再摇摆。”
李纲闻言,不禁苦笑:“朝廷……朝廷那边,李邦彦还在主张割地,太上皇‘南巡’……官家今日又召老夫入宫,问是否可以议和。”
“老夫说,金军兵临城下,议和就是投降。”
“官家沉默良久,才说‘再等等’。”
李纲走到沈知白面前,突然深深一揖:沈娘子,老夫一介书生,临危受命,自知才能有限,难当大任。”
“但既然坐在这个位置上,就要对得起这身官服,对得起这满城百姓。”
“你的十策,老夫会用,全部都会用。但老夫无权保你——你是女子,按律不该参与军机,若有人揭发,老夫……老夫必须治你的罪,以正纲纪。”
沈知白心中微微一震,这就是李纲,一个知道自己局限的人,但他选择在局限内做到最好。
他不会因为她是女子而轻视她的才华,也不会因为欣赏她而破坏法度。
“小女明白,”她平静地说,“大人不必为此事烦忧愧疚,小女也不求功名。只求大人一事——”
“请说。”
“无论朝廷如何命令,无论李邦彦等人如何劝说,请大人务必坚守至少一月。”
“一月之内,金军粮草必尽,援军必至。”
“只要守住一月,汴京就安全了。”
李纲看着她,重重地点头:“好。一月之内,老夫与汴京共存亡。除非老夫死,否则金军休想踏进城门一步!”
说完,他疾步走到案几前,提起笔,在《守城十策》上批下几个大字:“悉准施行,李纲。”
然后盖上大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