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凌风看着眼前这个看上去,年纪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这根本不是当下闺阁女子能拥有的远见,也不是大家世族能培养出来的卓识,这是……这是堪称“枭雄”的志向!是一种想在乱世中,逐鹿天下的气魄!
“那姑娘,你可知,要实现这样的愿望,到底有多难?”顾长风声音止不住地发颤。
“我们且不说金兵南下后,势必会引发的兵荒马乱,盗匪四起。”
“单是如今这太平年月下,女子光想经商,便已是千难万阻。”
“更何况,姑娘你是想要在这乱世之中,建立如此庞大的商业帝国?”
“这简直是……无异于痴人说梦!”
“我知道它的难。”沈知白重新坐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平复了一下刚刚有些激动的心情。
“所以,我需要帮手。”
“顾郎君,那日你也在这听雨轩中,仅凭粮食价格的波动,就推断出有人在囤积居奇,又仅凭持续微涨的幅度,就猜到战争将至,这份敏锐与才智,正是目前的我,所极需要的。”
沈知白直视顾凌风的眼睛,严肃,认真,郑重其事的一字一句道:“在江南,我们沈家是大家士族。因此,我可以出资,你可以出力。我们一起,在江南建立商号,以粮食、药材、布匹等为主业,逐步扩展到漕运、盐铁、甚至海运。”
“待真有一天,金兵南下,汴京沦陷之时,我们,就是江南最大的商帮,进可影响朝政,退可富甲一方。甚至……甚至说不定可以左右这天下局势。”
沈知白话音刚落,雅间内顿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顾凌风盯着脚下破碎的茶杯,茶水已经渗入了地砖的纹路中,像是一幅抽象的水墨画。
他的心,跳得很厉害,“咚、咚、咚”地撞击着胸膛,仿佛要立刻破体而出。
他不禁想起了自己的过去——
十年寒窗,挑灯夜读,只为了有朝一日,金榜题名,便可报效家国。可科举之路,早已被权贵把持,他没有银子贿赂考官,只能接受屡试不第的命运……
他也想过去边疆投军,只可惜他一介落魄书生,身体文弱,连马都骑不稳,哪个军营能收他……
最后,他只能沦落到这听雨轩,在这茶肆里,做个小小的账房,每日抄抄写写,领那微薄的薪资,勉强度日……
“那姑娘为何会选凌风?”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凌风不过是个落魄潦倒的书生,在在这听雨轩里做个小小账房,无权无势,无钱无粮。”
“姑娘手下,既有青黛姑娘那样的高手,又有江南沈家、汴京种家这样的背景,为何会选择凌风?”
“自然是因为你的才华,你对时事的敏锐,你对商业的分析。”沈知白淡淡道。
她重新斟了一盏茶,推到顾凌风面前,“那日,我仔细观察过你,之后,也找人了解过你。你虽在听雨轩做账房,却不仅仅止于记账——”
“你善于分析市场行情,预测未来走势,明明有经天纬地之才,现在却被困在这一个小小账房里,每日抄抄写写,领那点微薄的薪资,就连买一壶茶,都要斟酌再三……”
“更重要的是,我在你的眼中,看到了对这个国家深深地悲悯与忧虑,这一点,比你其他的能力,更为重要。”
说到这里,沈知白顿了顿,声音变得柔和起来,却带着另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顾郎君,你甘心吗?”
“十年寒窗,满腹经纶,却只能在这乱世中,谨小慎微地苟活着,眼睁睁看着国家山河破碎,看着百姓流离失所,却无能为力?”
“你甘心就这样默默无闻地过完这一生,到最后,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顾凌风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痛苦与不甘。
那是一种被戳中痛处的痛楚,也是一种压抑已久的渴望,他急切回道:“不甘心!我当然不甘心!可是……可是我能怎么办?我一没有本钱,二没有背景,三没有门路!在这样的一个世道,如果没有这些,就算我再有才华与能力,也只是枉然!”
“那现在,我愿意给你本钱,做你的背景,给你铺一条门路,”沈知白快速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地斩钉截铁,让人信服。
“那一千两的本钱,已经在你手上。江南沈家和汴京种家的关系任你调用。但我需要你利用这些资源,去打通江南的商路,建立从杭州到明州,从苏州到扬州的据点。现在,我再问你一次,你敢不敢接?敢不敢与我一起赌这一把?”
顾凌风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虽然那日在仓库,他已经通过青黛向沈知白表过忠心,但远没有现在这般,让他热血沸腾,震撼人心。
一千两、沈仲两大家族的势力、打通江南商路……
这都是他以前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如今,就轻而易举地摆在那里,让他选择……
这,有什么好选择的?
这一切,哪怕只是拥有一样,也足够他重新做人,实现那些压抑已久的抱负!
“只是,姑娘……”他声音变得沙哑,“您就不怕凌风带着钱跑了?或者经营不善,血本无归?毕竟……毕竟我们只见了两面!”
“怕,”沈知白笑了,那笑容中带着一种看透人心的锐利,以及智珠在握的从容。
“但我更怕的是,因为这个可能的风险,从而错失了人才。”
“顾郎君,我信你。”
“我不仅仅是信你的品行——虽然我们只见过两面,但我看得出,你是个有原则有底线的人,不会也不屑去做那等背信弃义之事——”
“其实,我更信的是你的野心。因为,从另外一个层面上来说,你和我是一样的人,都不甘心在这即将到来的乱世中,做一粒尘埃,也都不甘心什么都没做,就眼睁睁地看着这大宋的天下倾覆。”
“虽然,到最后,我们无论怎么努力,大宋的江山,还是会覆灭。”沈知白在心里,轻轻补上了这一句。
她站起身,走到顾凌风身边,朝他举了举手中的青瓷茶盏:“何况,你是个极聪明的人。聪明人都知道一个道理:在乱世中,单打独斗,只能是死路一条。只有依附强者,才能活下去。而我,就是那个能让你活下去的人。”
顾凌风闻言,闭了闭眼。
他想起了因疾病缠身,无力医治而病逝的母亲;想起这些年,他的妻子因为他的贫困,饱受了娘家人的屈辱;想起了那些看不起他的眼神;想起了这些年,自己空有一腔抱负,却无处施展的痛苦。
良久,他抬起头,看着沈知白,目光变得坚定,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姑娘,凌风有条件。
“说。”沈知白回到座位,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第一,”顾凌风站起身,挺直了腰杆,凌风要做大掌柜。”
“属于商号里的所有经营,姑娘可以监督、查验,但具体事务,您不得插手,必须由凌风全权负责。”
“可以,”沈知白点头,我会给你绝对的经营权和决策权。”
“第二,”顾凌风深吸一口气,“商号建立后,需要推行一些新的经营之策。”
“比如……比如统一标价,不再随行就市,明码标价,童叟无欺;比如建立货栈网络,统一调配物资,哪里缺货补哪里;再比如发行(注:宋代纸币),方便大额交易,减少运输金银的风险。”
“这些做法,可能会惊世骇俗,会得罪很多人,但姑娘必须全力支持凌风。”
沈知白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统一标价?物流网络?纸币?
这顾凌风,竟然有现代商业思维?
这简直……挖到宝了!
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期。
“我答应你,”她毫不犹豫地答道,“不仅答应,我还可以给你更多的。比如股份制,让伙计们也能分红,调动他们的积极性;比如连锁经营,在各地开设分号,统一招牌,统一标准;比如情报网络,利用商路传递消息,哪里缺货,哪里涨价,我们第一时间知道。这些,我都可以一一教你。”
顾凌风愣住了。
股份制?连锁经营?
这些词汇他闻所未闻,但听起来……
似乎很有道理,很超前。
“第三,”顾凌风的声音有些颤抖,但目光坚定。
“如果……如果姑娘的大业完成。凌风希望,能得到应有的地位与认可。”
“不是奴仆,不是伙计,而是……合伙人。”
“凌风要在商号中拥有一席之地,要让世人知道,顾凌风不是无能之辈!”
沈知白笑了。
其实,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顾郎君,”她伸出右手,白皙纤细的手掌,在光线下泛着玉一般的光泽。用着她现代的社交礼仪,述说着承诺。
“我答应你。”
“今日你我签下盟约,不做奴仆,而是做我的左膀右臂。”
“若有朝一日,我们商业帝国建立,你就是这商业帝国的总理人,可好?”
顾凌风看着那只手,犹豫片刻,便重重地握了上去。
那只手触感柔软,却极其有力,温暖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好!”顾凌风的声音有些哽咽,“姑娘信我,凌风绝不辜负姑娘所托!”
“从今以后,姑娘的商路,就是我顾凌风的命,触之必死!若有二心,天打雷劈,万箭穿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