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东方的天际线泛起了几丝蟹壳青,汴京城此刻还沉浸在沉睡中。
沈府西跨院的厢房内,一盏孤灯早已燃起,在纱窗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沈知白已经起身。
这几日她养成了早起的习惯,一方面是为了跟着种府的老家将习武,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避开府中其他人的视线,做一些不便为人所知的事。
经过这些日子的练习,这具身体的柔韧性好了许多,至少不再是那种弱不禁风的闺阁姿态。她站在铜镜前,看着自己略显苍白却日渐坚毅的面容,轻轻活动着手腕。
“姑娘今儿起得可真早。”
青黛端着热水进来时,沈知白正站在窗前活动筋骨。
晨光透过窗棂,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青黛将铜盆放在梨花木架子上,拧了热巾子递过来,动作娴熟而轻柔。
“种府的老家将说了,今日开始,教您练习匕首的近身格斗之术,”青黛一边整理着沈知白的衣衫,一边低声说道,“说是女儿家力气小,得学会以巧破力。老家将还说了,姑娘您虽然聪慧,但底子太弱,需得加倍苦练才行。”
沈知白接过巾子擦了把脸,温热的毛巾驱散了晨间的寒意。
但她的目光却落在青黛的手上。
那是一双看似寻常的手,指节分明,掌心有些薄茧——这很正常,做丫鬟的常年做活,有茧子不足为奇。
但沈知白注意到,青黛的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老茧,那不是针线活能磨出来的,而是长期握刀握剑才会留下的痕迹。
而且青黛递巾子时的手势很特别,拇指和食指形成一个圆弧,其余三指微微翘起,指尖看似放松,实则暗含力道,那是随时准备变招取人性命的手势。
沈知白心中一动,但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想起昨日在街市上的情形。
那个身高七尺、体重足有一百五十斤的醉汉踉跄着撞过来时,青黛看似慌乱地扶了她一把,实则顺势一推一引,那醉汉便踉跄着摔出去了三丈远,而且恰好摔在了一堆稻草上,毫发无伤。
当时她只当是巧合,现在想来,那角度、那力道,分明是精妙的借力打力之法。
还有前日在书铺,那个小偷想偷她的钱袋,青黛“不经意”地“恰到好处”咳嗽了一声,那小偷的手腕就肿了,钱袋掉在地上。
当时她只当是无意碰到的,现在回想,那是用暗器打中了穴道,而且认穴之准,出手之快,绝非偶然。
“青黛,”沈知白将巾子放回盆中,水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你跟着我也有好几年了,我竟不知你也是个会武的。”
青黛的手微微一僵,随即笑道:“姑娘在胡说什么呢,奴婢哪会什么武艺,就是最近跟着姑娘,看老家将们比划,偷学了几招花架子罢了。姑娘就莫要取笑奴婢。”
“是吗?”沈知白转过身,直视着青黛的眼睛。
晨光中,青黛的眼睛清澈见底,但沈知白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紧张。
她缓步绕到青黛身侧,目光落在她的肩膀和脚尖上。
“那昨日在街市上,那个冲撞了我的醉汉,你是怎么做到的?”
青黛一愣:“什么?”
“昨日街上,那个醉汉,”沈知白缓缓说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身高七尺,体重少说也有一百五十斤,你看似轻轻扶了我一把,实则顺势一推一引,那醉汉就踉跄着摔出去了三丈远,而且恰好摔在了一堆稻草上,毫发无伤。这可不是花架子能做到的。那是四两拨千斤的巧劲,没有十年以上的功底,使不出来。”
青黛的脸色变了,右手无意识地摸向了腰间。
“还有前日,”沈知白装作没看到她下意识的动作,步步紧逼继续道,“我们在书铺买书,那个小偷想偷我的钱袋,你不经意地咳嗽了一声,那小偷的手腕就肿了,钱袋掉在地上。当时我只当你是无意碰到的,现在回想,你是用暗器打中了他的曲池穴,对不对?那一手飞花摘叶的功夫,没有内力支撑,做不到那么精准。”
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铜盆中水滴滴落的声响,滴答,滴答,像是计时的更漏。
青黛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但沈知白注意到,她的肩膀微微绷紧,脚尖不自然地调整了一个角度——那是随时准备暴起发难或者……逃走的姿势。
她的呼吸虽然平稳,但胸腔的起伏比刚才急促了三分。
“姑娘……”青黛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砂纸摩擦过木头。
“青黛,”沈知白打断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我病了一场,许多事情想通了。你我主仆多年,我自问待你还算不薄。如今我有一些事情要做,一些……可能会掉脑袋的事情。我需要帮手,需要真正信得过的帮手。你,愿意帮我吗?”
青黛猛地抬头,眼中的惶恐和伪装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审视。
那眼神根本不像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鬟,而像一头在荒野中生存已久的野兽,警惕、冷静、危险,仿佛随时准备扑杀猎物。
“姑娘是什么时候发现的?”青黛问,声音也变了,不再是那种软糯的丫鬟腔调,而是带着一丝沙哑和冷硬,像是磨砺过的刀锋。
“就在刚才,”沈知白笑了,“或者说,是最近慢慢察觉的。你走路时脚步太轻了,落地时几乎无声,那是踏雪无痕的轻功底子;你睡觉时总是保持着随时可以起身的姿势,右手永远放在离枕头三寸的地方,那是刺客的习惯;你观察周围环境的习惯,每次进门必先扫视角落,每次落座必背对墙壁,那是杀手的本能。”
她顿了顿,走到青黛面前,直视着她的眼睛:“从发现那些问题之后,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的侍女。你身手敏捷,眼神锐利,反应远超常人。我甚至怀疑,如果我想对你不利,你现在就能在三息之内取我性命,然后从容离去。对吗?”
青黛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姑娘慧眼如炬,是青黛失态了。”
“不,你掩饰得很好,”沈知白摇头,“是我太敏感了。毕竟……对于一个死过一次的人来说,总会对危险格外警觉。”
青黛闻言,瞳孔猛地收缩:“姑娘……您说什么?”
“我说,”沈知白在榻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绣墩,“坐吧,我们好好谈谈。谈谈你真正的身份,谈谈你为什么会留在我身边,谈谈……接下来我们能不能合作。”
青黛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坐下了。她的坐姿也变了,不再像丫鬟那样只坐半个屁股、含胸低头,而是大马金刀地坐着,腰背挺直如松,目光平视沈知白,浑身散发着一种凌厉的气势。
“姑娘想谈什么?”
“先从你开始吧,”沈知白说,“你到底是谁?”
青黛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暗袋——那里显然藏着什么利器。
最终,她开口道:“姑娘既然已经察觉,青黛再隐瞒就是不敬了。青黛确实不是普通的贫家女。六年前,姑娘在城外救下青黛时,青黛正被人追杀,奄奄一息。”
“我知道,”沈知白点头,“我记得那天的情形。你浑身是血,躺在一辆破马车里,身边还有几具尸体,死状凄惨。我当时才八岁,跟着母亲去上香,看到你还有气,就求母亲救了你。那时候你昏迷不醒,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把断刃。”
“是,”青黛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那是痛苦与感激交织的神色,“姑娘对青黛有救命之恩。但姑娘不知道的是,青黛当时为什么会被人追杀,那些尸体又是谁。”
“我现在想知道了。”
青黛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回忆一段痛苦的往事:“青黛原籍蜀中,出身……一个江湖组织,名为暗影阁。姑娘可曾听说过?”
沈知白摇头。
在现代,她虽然是历史系博士,但对北宋的江湖组织并不熟悉,更何况这个暗影阁听起来像是武侠小说里的虚构组织。
但从青黛凝重的表情来看,这绝非是一个普通的帮派。
“暗影阁,是江湖上最神秘的刺客组织,”青黛解释道,声音低沉,“据说最早成立于唐末,已有两百年历史。阁中专门接一些见不得光的买卖,杀人、越货、窃取情报,只要给得起价钱,什么都做。阁主号称暗影王,也从未有人见过其真面目。”
她顿了顿,继续道:“青黛从小被阁中收养,在蜀中的训练基地长大。五岁开始扎马步,八岁开始学暗器,十岁开始学杀人。十二岁那年,青黛正式成为,开始执行任务。到被姑娘救下那年,已经执行了十七次任务,无一失手。
沈知白心中一凛。
十岁就开始杀人,这青黛的过去比她想象的还要残酷。她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难以想象她双手已经沾满了多少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