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头地点约在观塘货柜码头,周三凌晨一点。
接头前四个小时,老猫在基地给赵烈做了最后的“上妆”。
衬衫第二颗纽扣是摄像头,表带夹层里是录音笔,耳返藏在一侧耳道里,外面用肉色的胶贴固定。老猫绕着他检查了三圈,又把他按在椅子上,把接头的话术从头到位排了三遍。
“记住,你现在的身份不是卧底,是求财的亡命徒。”老猫捏着他的肩膀,“卧底想立功,亡命徒只想拿钱跑路。你眼睛里的东西要换一换——别看我师父的时候那种‘这条命归你了’的眼神,要换成‘妈的,凭什么老子的命这么贱’。”
赵烈试着调整了一下,老猫摇头:“过了,收三分。你现在是缺钱,不是缺德。”
排练到第三遍,陈冠希推门进来,往桌上放了个东西——一张银行卡。
“戏要做全套。”他说,“这张卡里有三十万,是你‘这几个月从公司抠出来的辛苦钱’。K要是查你,查到的就是一个手脚不干净、急着跑路的临时工——这样的人,才敢接偷数据库的活。”
赵烈把卡贴身收好,忽然笑了:“师父,你们这行是不是都这样——骗人之前,先把自己的剧本活成真的。”
“记住这句话。”陈冠希拍拍他的脸,“这是今晚唯一值钱的东西。”
赵烈到的时候,海风正紧,咸腥味混着柴油味往鼻子里钻。码头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高杆灯把集装箱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排蹲着的巨兽。远处的吊机停了,缆绳在风中吱吱呀呀地响,像谁在黑暗里磨牙。
他站在约定的三号货柜前,心跳得比想象中快。耳返里,老猫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别咽口水,咽口水就是紧张。让他等你开口。”
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站在三号货柜的阴影里,背对着他,正在看海。
“钱我收到了。”赵烈在十步外站定,“五十万,一分不少。”
男人转过身来。
五十岁上下,金丝眼镜,头发梳得纹丝不乱,风衣口袋里露出半截丝质手帕。他笑起来的样子很有亲和力,眼角堆起笑纹——但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
“长这么大了,比三年前结实。”男人上下打量他。
赵烈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这张脸,这个声音。每年腊月,就是这个人把一沓钱递到他手里,说“恩人让你好好读书”。
“你到底是谁?”他问。
“不重要。”男人摆摆手,“你可以叫我K。”
“K先生。”赵烈按着和老猫对过的词,故意把声音压出一点不耐烦,“数据库不是白菜。EdISoN的机房在香港,门禁是虹膜加动态口令,我他妈一个跑外勤的,连机房大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五十万就想买核心数据库?你们打发要饭的呢?”
“年轻人,火气不小。”K先生不恼,反而笑了,“五十万是诚意金,不是买命钱。东西到手,尾款五百万,送你出境,新身份、新护照,从此天高地阔。”
“顺便说一句,我不替自己干活。”K先生的语气淡下来,“三年前有人订了这份合同,如今有人出三倍的价,让我把它做完。你我都是棋子,别问棋手的名字。”
他从风衣内袋里摸出一张折起来的纸,递过来。
“这是个测试。”
赵烈展开。纸上是一串账号和密码——EdISoN内部oA系统的测试账号,权限极低,只能看到公司公告栏。
“一个月之内,用这个账号,把公告栏第三期的会议纪要原件调出来,发到我给你的邮箱。”K先生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别小看这一步。oA登录有Ip记录,你敢用自己的设备登录,明天保安就会找你喝茶。怎么绕开,是你的功课。”
“这是考我?”
“是看你值不值五百万。”K先生笑了笑。
他忽然来了谈兴,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根雪茄,没点,就在指间慢慢转着:“干我们这行,有个规矩,你可能不信——只跟死人签约。”
“活人变卦,死人不改。所以做我们这行的,委托书生效的那一天,都会去客户的坟上……或者客户的病床前,喝一杯。”他笑了笑,“你那位恩人,是我入行二十年,见过最体面的客户。人在牢里,账在外面,安排得比活人还清楚。”
赵烈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脸上却只能跟着笑:“那我祝K先生,多接死人生意,财源广进。”
“会说话。”K先生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海风把他的声音送过来,又轻又慢:
“你父亲当年欠下的那笔债,连本带利,如今也该有个说法了。”
“好好干。要不了多久——就能用陈冠希的血,来还了。”
赵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灰色背影融进集装箱的阴影里,指甲掐进掌心,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
回程的车上,他对着耳机,把每一句话一字不差地复述完。
基地机房里,老猫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了残影:“Ip跳板,三层,最后落在新加坡——尾巴扫干净了,但我记住他的声纹了。有意思,这老东西每次通话前,都会先ping一个瑞士的dNS。”
“又是瑞士。”陈冠希盯着屏幕。
“还有个大料。”老猫把另一张图甩上主屏,“他打给你的那五十万‘诚意金’,资金来源我刨了六层——一家叫‘星桥传媒’的经纪公司,注册地,新加坡。星桥传媒的母公司,往上倒两层,是个空壳基金。”
“基金的托管账户,开在苏黎世。”
陈冠希的眼神彻底沉了下去:“Stratos的星探部,上次也是新加坡。”
“对上了。”老猫点头,“小克劳斯进去之后,Stratos表面散了,实际上钱一分没少,全在苏黎世那个信托手里攥着。这个K,要么是信托的人,要么——”
“要么就是被人当枪使,自己还不知道。”陈冠希接过话,冷笑了一声。
“小赵他爸的债主公司,我顺手也查了。”老猫又调出一份工商档案,“赵长顺当年欠的是一笔三百万的木材款,债主公司三年前被人收购,收购方的名字你猜怎么着——也是星桥传媒。”
机房里的空气冷了下去。
父债。遗刀。苏黎世的钱。
三条线,在赵烈这一个十九岁的孩子身上,拧成了一个死结。
陈冠希盯着白板上那个红色的“结”,久久没说话。他想起少管所协警的那句口供——六个人堵他一个,他护着仇家的小弟。这样的孩子,天底下有几个?
“想什么呢?”老猫问。
“想这把刀。”陈冠希缓缓开口,“刀本身没罪。有罪的是握刀的手。咱们要做的,不是毁刀,是把握刀的手一根一根掰断。”
“告诉赵烈,”陈冠希一字一顿,“测试任务,接。oA纪要,我给他准备一份‘刚刚好’的原件。”
陈冠希站起身,走到机房的落地窗前。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和窗外维港的灯火叠在一起。
“老猫,你说K图什么?”
“钱呗。”
“不止。”陈冠希摇头,“一个只跟死人签约的人,接活之前一定会算三件事——客户付不付得起,事情败不败得了,自己跑不跑得了。他敢接苏黎世的单,说明有十足把握全身而退。”
他转过身,眼神锐利:“这种老狐狸,反打他的时候,一次就要打七寸。让赵烈继续演——演到他亲手把发布会的请柬,送到咱们面前。”
饵要下,就往大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