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赵烈准时站在仓库门口。
卷帘门拉上去,他愣了一下——陈冠希已经在里面了,穿着一身运动服,正在跟仓管老张盘点双十一的退货。
“师……陈总。”他把差点脱口而出的称呼咽了回去。
“来了?”陈冠希头也没抬,“会开叉车吗?”
“会。修车的时候顺便考的证。”
“好。今天你把退货区理出来,按瑕疵等级分三类。”陈冠希把一沓单据拍在他胸口,“干完活,晚上跟我出个门。”
赵烈抱着单据,一头雾水地干了一天。
退货区原先堆得像个垃圾场,退货原因五花八门:尺码不合、颜色发错、甚至有退回来半箱被狗啃过的。赵烈照着单据把货分成三类,A类重新包装上架,b类拆件回收,c类报损。干到下午,仓储部的几个老伙计凑在货架后头打赌,赌他天黑前干不完。
五点五十,赵烈把最后一件货码上架,拍了拍手上的灰:“哪位赢了?记得请我喝汽水。”
老伙计们面面相觑。老张笑得直拍大腿:“行了行了,今晚冰室,我请。”
晚上七点,一辆不起眼的黑色SUV驶出基地。赵烈坐在副驾驶,看着车一路开上半山,最后停在一栋熟悉的豪宅门口——他认得的,直播首秀那晚,新闻里放过这栋房子。
路上,赵烈憋了半天,问:“师父,到底去哪?”
“去了就知道。”陈冠希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紧张?”
“有点。”赵烈老实承认,“我来香港一个月,光认识仓库到宿舍那条路了。”
“那不叫来过香港。”陈冠希瞥他一眼,“今晚带你认认门。”
“下车。”
陈冠希带着他绕过正门,从侧梯一路上到天台。
维港的夜景在脚下铺开,晚风很大,吹得人衣角猎猎。天台上就一把长椅,陈冠希坐下,拍了拍旁边。
“坐。今天不聊工作。”
赵烈拘谨地坐了半个屁股。
“那天你问我,收你图什么。”陈冠希从兜里摸出两根棒棒糖,递过去一根,“有句老话,你上回在仓库只听了半句。今天,我把整段讲完。”
赵烈接过糖,没敢拆。
“先给你讲个故事。”陈冠希望着远处的海,“很多年前,香港有个刚出道的二世祖,唱歌跑调,演戏被导演骂,全港的报纸都等着看他摔死。家里有点钱,但没人看得起他,同行排挤他,前辈教他‘规矩’,其实是教他低头。”
“后来他做了个牌子,在新界租了个铁皮屋。所有人都说,潮牌?香港满大街都是卖假货的,你做得出来?”
“那时候他身边只剩一个人。”陈冠希剥开糖纸,“一个胖子。家里有点底子,本来可以去投行拿高薪。那胖子去看了一趟铁皮屋,账都没翻,第二天就辞了职,把全部身家押了进去。”
“那个人叫潘世亨。今天EdISoN的总裁。”
赵烈握着棒棒糖,大气不敢出。
“你知道他图什么吗?”陈冠希转过头,“他后来说,他也说不清。就看那二世祖蹲在铁皮屋门口吃盒饭的样子,觉得这人要是摔死了,可惜。”
“就为这一眼可惜,他赌上了全部身家。”
天台上安静了一会儿,只剩风声。
“你现在明白我图什么了吗?”陈冠希看着他,“我图你像我——像那个没人拉一把,就要烂在泥里的我。”
“你眼里的那股劲,我照镜子看了十几年,太熟了。熟到我没法装看不见。”他顿了顿,“三百万,是Stratos的价。跟着我,三年,我让你值三十个亿。”
赵烈的喉咙动了动:“师父,三十个亿……这数太大了,大得像假的。”
“数越大,越得一步一步挣。”陈冠希靠在栏杆上,“我十九岁的时候,潘世亨押给我的也不是三十个亿,是一台二手丝印机和七十万港币。数是人挣出来的,不是喊出来的。我今天把三十个亿放在这儿,不是给你画的饼,是给你立的尺——三年之后,你自己拿这把尺量自己。”
赵烈低头想了想,抬起头:“那要是我量出来不够呢?”
“不够就接着量。”陈冠希笑了,“潘世亨量了我十四年,现在还天天嫌我不够格。”
赵烈的喉咙动了动,半晌,闷闷地挤出一句:“师父,我要是干不出来呢?”
“干不出来,说明我看走眼了。”陈冠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看走眼就认栽,老子这辈子赌运一向不错,再输一把也输得起。”
陈冠希从栏杆边直起身,最后看了赵烈一眼:“记住今晚。这楼顶上没有记者,没有对手,只有师徒。出了这扇门,你我还是上下级——我把你往死里练,你把我往死里学。哪天你觉得练不动了,就想想今晚。”
“行了,故事讲完了。”他往楼梯口走,“明天开始,老猫教你第二课——怎么查一家公司的底。学完了,你帮我把岭南那家孤儿院这几年的捐款记录全翻一遍。”
赵烈猛地抬头:“孤儿院?”
“你妹妹不是在找吗。”陈冠希脚步没停,“人海茫茫,总得有个起点。从你待过的地方开始翻,一笔一笔捐款查,能改记录的人,一定会留下第二只手。”
赵烈站在天台上,风吹得他眼睛发酸。
他朝着那个背影深深弯下腰去,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师父。”
这一声,陈冠希应了。
下天台之前,赵烈又被按在饭桌边喝了一碗阿娇煲的汤。他捧着碗,手足无措,一桌子女人齐刷刷地打量他,像围观什么新品种的猫。娜塔莎托着下巴点评:“比视频里瘦。”格蕾丝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算是盖了章:“吃。戏台上要站得住,先得压得住桌。”
赵烈埋头喝汤,耳朵尖红透了。他长这么大,头一回被人当“自己人”围着吃饭。原来所谓的家,不是不吵,是吵完还记得给你留一碗汤。
楼梯下到一半,楼下客厅传来一阵热闹的吵嚷。应采儿的嗓门隔着两层楼都压不住:“我说赵烈那小子像我!皮,横,敢动手!”
“放屁!”萨凡娜的声音跟着顶上去,“明明像我,德州荒野里长大的狼崽子!”
“都像都像。”阿娇温温软软地打圆场,“别抢啦,先吃饭……”
“不行,今天必须说清楚!”
“像什么像,吃饭!”张柏芝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一锤定音,“再吵,今晚的虾饺没有你们的份。”
客厅霎时安静。三秒后,碗筷声响起,比谁都快。
娜塔莎慢悠悠补了一刀:“可惜了我下注的五百块。”
“你赌谁赢?”
“我赌她们俩都不像——像楼下仓库里那个叫小鹿的姑娘,嘴碎,能干,吃嘛嘛香。”
陈冠希停在楼梯拐角,回头冲赵烈耸了耸肩,压低声音:“看见没,这就是你的第二个家。吵是吵了点,但没一个人是坏人。”
赵烈咧开嘴,笑了。
他这辈子第一次笑成这样,毫无防备。
陈冠希兜里的手机就是在这时候响的。屏幕上跳着老猫的名字,接起来,那头没有半句废话,键盘声都没停:
“Edison,别说话,听我说。”
“赵烈十五岁那一年的空白,我顺着裁掉的档案往下刨,刨到钱上了。”
“你最好现在回来一趟。”
“这东西,得当面看。”
挂电话之前,老猫又补了一句,语气少见地沉:“Edison,不管是谁下的这盘棋,肯为一个孩子布四年局的人,所图的东西,只会比二十万大得多。你有个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