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滚滚!赶紧回你的香港拍戏去!别在这儿耽误老娘录节目!”
十几个小时前,长沙广电后台的化妆间里。应采儿红着脸、提着裤子,连拖带拽地把陈冠希推出了门,走的时候还不忘在他结实的小腿上狠狠踹了一脚。
那股子没发泄完的邪火,硬生生被这湖南的高温和暴躁辣妹给憋了回去。
而现在。
香港,屯门废旧集装箱码头。凌晨两点。
“哗啦……!”
两台重型高压水车马力全开,冰冷刺骨的地下水被抽上来,化作倾盆大雨,劈头盖脸地砸在满是油污和铁锈的柏油地面上。
冷。冻进骨头缝里的冷。
陈冠希靠在一个生了锈的红色集装箱旁边。身上那件地摊上几十块钱淘来的破皮夹克早就湿透了,紧紧贴着肌肉。额头上贴着一块逼真的硅胶伤疤,化妆师刚往上面抹的血浆,正混着雨水,顺着他凌厉的下颌线往下滴。
“各部门注意!最后一遍测光!”
导演刘伟强披着件军大衣,嘴里叼着根根本点不着的雪茄,站在监视器后面扯着破锣嗓子吼:“灯光师你眼瞎了?侧逆光!我要那种死到临头的压抑感!给老子打准点!”
不远处,客串警察的吴彦祖穿着一件极其合身的黑色防风夹克,手里握着一把格洛克道具枪。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和雨水,冲陈冠希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准备好了。
这是《无间风云》的最后一场戏。也是全片最重要、情绪爆发最猛的杀青戏。
陈冠希饰演的边缘卧底,在被黑白两道同时抛弃、逼入绝境后,面对曾经最好的兄弟、如今的当红警探,迎来了最终的清算。
副导演跑过来,手里拿着个对讲机,有些犹豫地看着陈冠希:“陈生,这地面太硬了,还全是积水和碎石子。要不待会中枪倒地那一下,咱们还是上替身吧?”
“上个屁替身。”
陈冠希吐掉嘴里的半口雨水,声音在雨夜里沙哑得像砂纸打磨过,“老子自己来。清场。”
副导演不敢多放半个屁,赶紧退到摄像机后面。
“全场安静!”刘伟强死死盯着监视器,“Action!”
场记板“啪”地一声打响。
整个码头只剩下暴雨砸在铁皮上的轰鸣声。
陈冠希动了。
他没有按照剧本上写的那样“惊恐地往后退”。他反而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顺着冰冷的集装箱铁皮,极其无力地滑坐在泥水里。
一条长腿曲着,一条长腿随意地伸直。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雨水冲刷着他那张满是污血的脸,桃花眼里,此刻没有半点平时的桀骜和不可一世。
只有绝望。一种被全世界抛弃、被命运玩弄到骨子里的绝望。
那一瞬间,陈冠希脑子里的深层记忆突然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倒灌进来。
2008年那场全网直播的记者会。
几千个闪光灯怼在脸上的刺痛。
那些曾经称兄道弟的人避之不及的嘴脸。
两股记忆、两种情绪,在这一刻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他不是在演一个被逼入绝境的边缘人,他就是那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自己。
“咔哒。”
吴彦祖皮鞋踩在积水里的声音逼近。
黑洞洞的枪口,直直抵住了陈冠希的眉心。
冰冷的金属触感贴着皮肤。
“回头吧。外面全是我们的人,你走不掉了。”吴彦祖的声音极度压抑,握枪的手背上青筋暴突。这特么不是演出来的,吴彦祖在这个瞬间,竟然被陈冠希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死气给震住了,不自觉地带入了情绪。
按照剧本,接下来陈冠希应该死死抓住吴彦祖的裤腿,痛哭流涕地喊一句:“阿sir,给我条生路,我想做个好人。”
但陈冠希没有动。
监视器后面,刘伟强眉头一皱,刚想拿对讲机喊卡。
可下一秒,他的手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只见镜头里的陈冠希,慢慢抬起头。看着抵在脑门上的枪口,他不仅没哭,反而扯着嘴角,笑了起来。
那是一个极其凄凉、癫狂,又透着一股子彻底解脱的笑。
“呵呵……哈哈哈哈……”
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混杂着咳嗽,连带着咳出了两口带血的唾沫。他没有看枪,而是直勾勾地盯着吴彦祖的眼睛,眼神里带着两分嘲弄,八分坦荡。
这一刻,全场所有人的心都被这笑声揪住了。摄影师连呼吸都忘了,死死稳住推过去的特写镜头。
陈冠希靠在铁皮上,雨水顺着他的睫毛砸进眼睛里,他连眼睛都没眨。
“回头?”
他沙哑着嗓子,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晚上吃什么。但他接下来说出的台词,却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直接捅进了所有人的心脏。
“我这辈子,没对不起谁。”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扩大,眼神一点点涣散开来。
“只对不起我自己。”
“砰!”
一声极其沉闷的枪响,撕裂了雨夜的轰鸣。
吴彦祖手指扣下扳机的瞬间,眼眶竟然不自觉地红了。
陈冠希连挣扎都没有。他就像一具被彻底抽干了灵魂的躯壳,身体往后一仰,后脑勺重重地磕在集装箱上,然后像一滩烂泥一样,顺着铁皮滑倒在浑浊的泥水坑里。
溅起的泥浆打在他那张惨白的脸上。
那双没有闭上的桃花眼里,彻底失去了光泽,只剩下一片空洞的灰暗。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两台抽水机还在轰隆隆地往外喷着水,雨水劈头盖脸地砸在地上。
但整个剧组几百号人,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半点声音。
一秒。
十秒。
二十秒。
足足过了三十秒。陈冠希就那么一动不动地泡在冰冷的泥水里,连手指头都没抽搐一下。
“哐当……!!!”
监视器后面,突然爆发出一声巨响!
刘伟强像个发了疯的胖老头,一脚狠狠踹翻了面前的折叠椅。他脸上的横肉都在剧烈哆嗦,眼珠子通红,一把抓起大喇叭,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
“过!!!全剧杀青!!!”
“轰……”
这声怒吼就像一枚引爆全场的雷管。
刚才还屏住呼吸的剧组人员,瞬间像炸了锅一样沸腾起来!
“牛逼!”摄影指导直接把帽子摔在地上,激动得直拍大腿,“这镜头简直特么封神了!绝了!”
“我的老天爷,他刚才那个眼神,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旁边的场记小姑娘眼泪都还没擦干,一边吸鼻子一边拼命鼓掌。
没有人在乎这场雨有多冷,没有人在乎现在是凌晨几点。所有人都在为刚才那一幕近乎核爆级别的演技冲击而头皮发麻。
雨停了。
水车关闭的嗡嗡声中,几个助理赶紧拿着干毛巾和热水瓶往场中央冲。
陈冠希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和血浆,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膝盖刚才磕在石子儿上,这会儿一阵钻心的疼,他忍不住咧了咧嘴,骂了一句:“操,真特么硬。”
一只大手伸到了他面前。
吴彦祖站在他面前,眼眶还有点发红,但嘴角已经挂上了平时那副冷酷的笑意。
陈冠希看了他一眼,没客气,一把握住他的手,借力站了起来。
“给。”
吴彦祖从防风夹克内兜里摸出一包没被雨水打湿的万宝路,抽出一根递过去。
“咔哒。”
陈冠希掏出自己的Zippo火机,幽蓝的火苗挡在手心里,两人凑头把烟点上。
辛辣的烟雾灌进肺里,终于驱散了一丝刺骨的寒意。
吴彦祖吐出一口白烟,转头看着正在那边看回放、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刘伟强,又转头看了看正在抽烟的陈冠希。
“你小子。”
吴彦祖夹着烟的手指了指陈冠希,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服气和调侃,“刚才那句台词是你自己现改的吧?这句一出来,我差点没接住。”
陈冠希没说话,只是挑了挑眉。
“不过。”吴彦祖压低声音,伸手在陈冠希湿透的肩膀上拍了一巴掌,“有你刚才那个眼神,这次金像奖悬了。”
“悬?”
陈冠希眼皮一抬,那股子刚才在戏里消失得无影无踪的狂傲痞气,瞬间又回到了他身上。
他伸出两根手指,夹着那根万宝路,极其嚣张地冲天吐出一个烟圈。桃花眼里闪烁着野心勃勃的火光。
“悬什么?老子就是去拿奖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