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闷又热的烂尾楼里,下水道的酸臭味混合着劣质烟草的焦油味,直往鼻窟窿里钻。
“真当拍戏是过家家?结个婚闹得全香港封路,十亿大老板跑来跟我们抢这碗残羹冷炙。这破城寨的景这么脏,陈大少爷那双金贵的限量版球鞋,舍得踩进来?”
监视器后面,演了三十年黑帮片的老戏骨坤叔,正端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阴阳怪气地发着牢骚。
周围的场务和灯光师全埋着头干活,谁也不敢接这个话茬。
陈冠希坐在角落的破塑料折叠椅上,充耳不闻。
他脑子里,还晃着早上出门时的画面。
秦舒培穿着那件宽大的酒红色真丝睡袍,领口松松垮垮,露出胸前大片白得晃眼的细腻肌肤。她两条细长的超模腿慵懒地盘在真皮沙发上,一只手摸着还看不出弧度的小腹,咬着红唇冲他翻了个千娇百媚的白眼:“十亿大佬又怎样?我肚子里这个可是吞金兽,奶粉钱不够,老娘生下来就让他跟你姓狗。”
为了那对快把西装撑爆的熟透饱满,为了肚子里那个还没成型的种,更为了把前世受过的屈辱十倍踩在脚底。
这影帝,他拿定了。
“陈生,妆造弄好了?”刘伟强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陈冠希站起身。
全场原本看戏的眼神,在他走出来的这一刻,齐刷刷地定住了。
没有汤姆福特的高定西装,没有梳得一丝不苟的大背头。
他换上了一身沾满暗红色血包污渍的破旧机车夹克,里面那件背心洗得发黄。头发油腻腻地耷拉在额前,脸颊上抹了一层逼真的灰土和擦伤。
最要命的是他手里的东西。
“咔哒、唰……咔哒。”
一把锋利的金属蝴蝶刀,在他那修长粗糙的指间翻飞,刀刃折射出冰冷的寒光,像一条随时会咬断人脖颈的毒蛇。
他叼着半根揉得皱巴巴的万宝路,大长腿迈过满地乱七八糟的电线,直接走到布景中央。
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混不吝,还有上位者身上独有的血腥味,直接把刚才还在逼逼赖赖的坤叔压得退了半步。
“各部门注意!《无间风云》第三十三场,一镜一次!打板!”
刘伟强大喊一声。
“啪!”
场记板落下的声音还没完全消失,整个烂尾楼的气压骤然降到了冰点。
坤叔到底是老油条,迅速找回状态。他一拍旁边布满灰尘的水泥桌,指着陈冠希的鼻子,横肉乱颤:“阿鬼!你搞清楚谁才是这里的话事人!吃我的饭,砸我的碗?你信不信我今天让你出不了这道门,连你全家一起埋进维多利亚港!”
按照剧本,这时候男二号阿鬼应该愤怒地拍桌子对骂,体现出那种走投无路的爆发力。
但陈冠希根本没按剧本走。
他不发火,甚至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陈冠希就那么懒散地靠在生锈的铁架子上,眼底布满了熬夜逼出来的红血丝。他夹着烟的手指一用力。
“吧嗒。”
整根烟被他硬生生捏断。燃烧的烟头掉在满是油污的泥地上,火星子溅了一下,灭了。
坤叔愣住了。这小子不接词,他接下来该怎么演?
陈冠希手里的蝴蝶刀一收,“啪”的一声脆响,直接插进自己腰带的皮扣里。
他终于抬起头。
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死人的极度冷漠。嘴角扯出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但字字句句像冰碴子一样扎进坤叔的耳膜里:
“你要我死?”
坤叔只觉得后背窜上一股凉气,额头上的虚汗“唰”地一下就冒出来了。他这辈子演了无数黑老大,但从来没在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身上,感受到过这么真实的杀气。那根本不是演出来的,那就是真特么杀过人、踩碎过别人骨头才有的气场!
“我……”坤叔嘴唇哆嗦了一下,喉咙发紧,竟然把台词忘得一干二净。
陈冠希根本没给他喘息的机会。他突然上前一步,宽厚的胸膛直接压迫到坤叔面前。
没有扯衣领,没有大吼大叫。
他只是偏过头,嘴唇贴近坤叔的耳廓,用只有他们俩和收音麦克风能听到的音量,冷冰冰地吐出后半句:
“我先送你全家下去。”
死寂。
整个片场,几十号人,连呼吸声都停了。几个小姑娘场务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捂着嘴巴。那股压倒性的气场,像个透明的玻璃罩子,把所有人死死扣在里面,喘不过气。
“咔!完美!太特么完美了!”
刘伟强兴奋得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直接从导演椅上跳了起来。
他死死盯着监视器里的回放画面。画面里陈冠希那个捏断烟、抬眼看人的特写,简直绝了!他手心全都是汗,心跳快得要蹦出嗓子眼。
他找到了。
他真的找到了!
几个月前,他在试镜现场死死盯着陈冠希的时候,就觉得这小子骨子里藏着一股疯魔的劲儿。今天,这把能斩获金像奖的神兵利器,彻底开光了!
刘伟强这一嗓子,把全场人都喊回了魂。
坤叔长出了一口气,双腿居然有些发软。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眼底的轻蔑早就碎成了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
“好小子,这戏让你给吃透了。”坤叔竖起大拇指,苦笑了一声。
“承让了,坤叔。”
陈冠希秒切回那种玩世不恭的痞笑,弯腰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刚才那个刀口舔血的暴徒“阿鬼”,仿佛根本没存在过一样。
他大步走向休息区,从老周手里接过那部翻盖的摩托罗拉V3。
剧组里新来的场务小妹看直了眼——都2017年了,百亿大佬居然还在用这种老掉牙的古董翻盖机。只有老周这帮老臣子知道,这部跟了他十一年的老伙计,拆掉了摄像头,刷的是定制的加密系统,全香港的狗仔和商业间谍谁也监听不进去。重要的人、重要的事,他只信这部老古董。
刚拿到金像奖敲门砖的陈大少爷,此刻脸上哪还有半点杀气。他熟练地按开语音键,用一种极其肉麻、跟刚才判若两人的语气对着手机说道:
“老婆,戏拍得挺顺利。中午想吃中环那家的烧鹅还是半岛的法餐?我让老周去排队。”
发送完毕。
陈冠希把手机往桌上一扔,拧开一瓶矿泉水往嘴里灌。
“嗡嗡……”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
不是秦舒培的回复,而是一条未读短信跳了出来。
发件人:阿Sa。
陈冠希喝水的动作一顿,放下水瓶,大拇指按开短信。
屏幕幽蓝的光照着他凌厉的眉眼,短短两行字,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要命气息。
【听说你当爸爸了?那是不是该庆祝一下。今晚见一面吧,就我们两个。】
陈冠希捏着手机,舌尖顶了顶被牙齿咬破的内壁,视线停留在那句“就我们两个”上。
这女人,憋了这么久,终于忍不住要掀桌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