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属下派人抓了上百个在各地散播流言的舌头，拷问之后，口供全都一样，他们都是被一个神秘人花了十几两银子收买的，只让他们照着稿子念，至于那背后的人是谁，长什么样，一概不知。”
“钱的来路也查了，全都是市面上流通的碎银，根本无从追查源头。”
沈听筠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挫败，天网的暗卫可以轻易的渗透进任何一个门阀的府邸，却查不出一个虚无缥缈的流言源头。
“另外，我们派去监视温，苏二人的暗卫，也全都跟丢了。”
“他们就像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在任何一个地方停留都不会超过三天，不与任何人结交，不留下任何文书字据，干净的……就好像是鬼魂一样。”
楚清辞的指节在桌案上重重的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裴寂，朝堂那边怎么样了。”
内阁首辅裴寂摇着羽扇，眉头紧锁。
“流言的源头是那些蛊惑人心的文书，臣已经下令，将那些歪理邪说的文书全部列为禁书，敢有私藏，传抄者，一律以谋逆同党论处。”
“各地的官学也下了严令，禁止学子们再去听那温先生的讲学，可……收效甚微。”
裴寂苦笑一声，“我们能封住书，却封不住人的嘴，只要对方还在暗中散播，新的文书，新的说法，依旧会源源不断的冒出来。”
“我们的人手，终究是有限的啊。”
楚清辞闭上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抓人，抄家，封禁……这些她惯用的雷霆手段，在面对这种无形的敌人时，全都失效了，这已经不是凡间的权谋可以解决的斗争了，这根本就是一场她看不见，也摸不着的战争，敌人藏在虚无缥缈的气运之间，用人心作为武器，一刀一刀的割着楚家的根。
“你们都下去吧。”
楚清辞挥了挥手，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让我想想。”
裴寂和沈听筠对视一眼，躬身退下，书房里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楚清辞走到那张巨大的大胤版图前，看着上面那些已经出现灰色斑点的区域，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将她彻底的淹没了。
她不怕千军万马，不怕刀山火海，可这一次，她连敌人的影子都找不到。
夜，深了，屏退了所有随从，楚清辞独自一人，换上了一身素白的祭服，一步步走进了楚氏大宗祠。
厚重的紫檀木大门在她身后缓缓的关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祠堂内，数百盏长明灯的火光摇曳，将一排排黑色的灵位照的格外的肃穆森然。
走到祠堂正中央的蒲团前，楚清辞点燃三炷清香，插入炉中，青烟袅袅，笔直而上，她缓缓跪下，抬起头，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牌位，最终定格在最高处，最中央的那一块，大胤楚氏一世祖，楚明玥。
“老祖宗在上，”楚清辞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孙儿楚清辞，今日，特来向您请罪。”
她俯下身，将额头重重的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如今，有贼人暗中作祟，非兵非匪，藏于虚无之间，窃我楚家文脉，散我楚家民心。”
“孙儿用尽了朝堂之术，也使遍了暗卫之法，却只能斩其枝叶，伤不到其根本，凡俗的刀兵，砍不断这无形的黑手，朝廷的律法，也治不了这扭曲的人心。”
“楚家百年基业，正在被这些看不见的蛀虫，一点点的蚕食。”
“孙儿……实在是束手无策了。”
“恳请老祖宗在天有灵，示下破局之法，佑我楚家渡过此劫。”
她再次叩首，长跪不起，祠堂内，烛火无声的燃烧着，青烟盘旋。
九重天之上，虚空祠堂。
懒洋洋的靠在王座上，楚明玥单手支着下巴，看着光幕中那道跪在牌位前，身形单薄却倔强的身影，在她的系统面板上，代表民心气运和文脉气运的数值，正以一种缓慢但持续的速度向下滑动。
她将视角拉高，俯瞰整个大胤版图，无数极其微弱的灰色丝线，正从各地的书院，乡野间升起，像附骨之疽一般，缠绕在楚家那庞大的紫金气运之上，悄无声息的吸食着游离的能量。
温氏的讲学，苏氏的行善，就如两根巨大的吸管，将众生心中产生的，原本应该汇入楚家气运洪流的散逸信念，截留，然后转移，他们不触碰楚家核心的气运根基，只蚕食那些向外弥散的，最容易动摇的部分，手段虽然阴损，却也高明，凡人，确实极难察觉。
楚明玥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跟我玩这个。”
“倒是小瞧你们了。”
在她心中，一个比对方阴损百倍的破局之法，已然成型，她缓缓抬起手，准备启动那许久未曾动用过的权限，也就在此时，下界的楚氏宗祠内，风云突变。
所有的烛火，在同一时间剧烈的摇曳，拉长，随后又猛的向内一缩，那三炷清香燃烧出的青烟，不再笔直向上，而是诡异的在半空中盘旋，扭曲，最终汇成了一个不断旋转的漩涡。
跪在地上的楚清辞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一股无法抗拒的强烈倦意，如同山崩海啸般席卷了她的神识。
她的头一沉，意识便坠入了无边的黑暗，虚幻的星辰在黑暗中亮起，一座巍峨到无法想象的青铜巨鼎，缓缓在她坠落的尽头浮现，一个属于祖灵的梦境幻境，就此展开了。
再次睁开眼睛时，楚清辞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那间压抑冰冷的祠堂，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脚下却是一条流光万千的浩瀚长河。
河水由无数细密的淡金色光点汇聚而成，每一颗光点都代表着大胤百姓心中一个最朴素的念头，一声最真诚的祈愿，这是楚家的气运长河，是楚家百年基业的根本。
可此刻，楚清辞却眼睁睁的看着，这条本该奔腾不息的长河，其上游出现了两个巨大的缺口。
一股股属于百姓，属于万千学子的淡金色心念气运，就像被无形的堤坝强行改道，顺着两道几乎看不见的灰色丝线，向着遥远深山的方向滚滚流淌。
在那里，两个狰狞的灰黑色气运漩涡正贪婪的旋转着，将本该属于楚家的民心与文脉，一口口的吞噬殆尽，那是一种眼睁睁看着自己骨血被抽离的无力感，让她心头剧痛。
就在这时，一道半透明的身影，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她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