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必安活了上千年,见过很多神,见过很多鬼,见过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这种神力,他从未见过。
不是正神的正气凛然,不是阴差的阴寒鬼力,不是妖邪的邪气,不是魔物的魔气。
它像是一种更古老、更原始、更纯粹的东西。
无尽的恶意。
它不针对任何人,不针对任何事,它只是存在,只是散发,只是用那种恶毒的目光看着一切,平等的,无差别的,把所有被它看到的东西拖进深渊。
谢必安伸出手,想去碰徐安卓的肩膀。手指刚触到他的衣服,一股寒意从指尖直窜到肩膀。
不是冷,是比冷更可怕的东西,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让人想跪下去的恐惧。
他的手缩了回来,攥紧哭丧棒。哭丧棒上的白光跳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什么。
“七爷。”秦老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安卓他怎么了?”
谢必安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站在徐安卓身边,看着徐安卓那张被暗红色光芒照亮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他能感觉到玉坠的力量在拼命地护着徐安卓,那股冷白色的、霸道的、带着杀伐之气的神力,像一堵墙,挡在徐安卓和那尊石雕之间。
但那堵墙不够高,不够厚,那道暗红色的光像水一样,从墙的缝隙里渗过来,一滴一滴地渗进徐安卓的脑子里、心里、灵魂里。
“他。。进去了。”谢必安的声音很低。
秦老扶着周虎走过来,看着徐安卓“进去?进哪儿?”
谢必安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看着那尊石雕。
石雕的眼睛还在发光,暗红色的,像两扇门,通向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
他知道徐安卓进去了,穿过那两扇门,去了一个他无法到达的地方。
那个地方,也许是过去,也许是未来,也许是比过去和未来更深的、更古老的、不属于任何时间的地方。
他只知道,徐安卓现在,只能靠自己了。
“等。”谢必安眼神冷硬“等他回来。”
或者。。等他死。。。
谢必安的表情阴冷无比,他没说出来那句话,但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
与此同时,徐安卓的脑子里,另一场戏正在上演。
不像是做梦,也不像是幻觉,像是一种比梦更深、比幻觉更真的东西。像是有人把他的意识从身体里拽出来,扔进了另一个时空。
徐安卓站在那片被血浸透的土地上,脚底的泥土软烂,像踩在腐烂的肉上。他想动,但动不了。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眼睁睁地看着这个世界在他眼前展开,像一幅永远画不完的、越来越血腥的画卷。
天还是灰的,太阳不知道在哪里。云层很低,压在山头上,像一床脏兮兮的棉被,把整个世界捂得喘不过气来。
风吹过来,不是凉风,是热风,带着腥味、臭味、焦味,像从一口煮沸的大锅里冒出来的蒸汽,糊在脸上,粘腻得让人想吐。
他看到了一座城。
城墙很高,但很多地方已经塌了,砖石散了一地,被血染成了黑色。
城门开着,门板不见了,只剩一个黑洞洞的门洞,像一只张开的大嘴。
他站在城门口往里看。城里的房子倒了一大片,木头梁柱横七竖八地搭在一起,有的还在冒烟。火已经灭了,但烟还在,一缕一缕地往上升,像那些还没死透的灵魂。
地上有人,很多很多人。躺着、趴着、蜷着,有的穿着衣服,有的没穿,有的肢体还完整,有的已经破碎不堪。
血流了一地,从城门一直流到城中心,汇成一条黑色的河,在石板路的缝隙里蜿蜒。
苍蝇嗡嗡地飞,落在那些尸体上,黑压压的一片,像一层会动的布。
他走在那些尸体中间,脚踩在血泊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他不想踩,但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脚。
他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牵着走,穿过城门,穿过街道,穿过那些倒塌的房子和还在冒烟的废墟。
他经过一具女尸,那女尸趴在路中间,背上的衣服被撕开了,露出惨白的皮肤。
她的头发很长,散在地上,沾满了血和泥。她的身边有一个小孩,很小的孩子,还穿着开裆裤,趴在她身上,一动不动。
两个人。都死了。
他的眼睛看着那些画面,但他的脑子已经麻木了。不是不觉得恐怖,是恐怖太多了,多到装不下,多到像一杯水满了再倒,只能溢出来,流得到处都是。
他继续往前走,穿过半个城,来到城中心的一个广场。广场很大,比之前那个集市还大。
广场中央有一个高台,石头的,方方正正,上面刻着字。
他知道那些字是什么,就是那种楔形文字。和墓道里的、和石雕上的、和他脑子里那些让他头疼欲裂的文字,是同一种。
高台上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盔甲,手里拿着一把刀。
刀很长,刀身上有血,一滴一滴往下掉,掉在石台上,发出细微的、清脆的声响。
那人站在高台上,俯瞰着广场。
广场上跪着很多人,密密麻麻的,从高台脚下一直延伸到广场的边缘。
他们跪在那里,低着头,不敢看高台上那个人。
他们的手被绑在背后,绳子很长,把他们一串一串地连在一起,像一串串待宰的羊。
那个人在高台上踱步,刀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他走得很慢,步子很大,像一只巡视领地的野兽。
他走到高台边缘,停下来,看着下面跪着的人。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具行尸走肉。
他的眼睛是红的,徐安卓很熟悉这种红色的眼睛,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点燃的红,像两团火,在眼眶里燃烧。
和柳燕的眼睛一样,和周虎的眼睛一样,和那些被无心教控制的人的眼睛一样。
那人举起刀,刀在手电的光下。。不,这里没有手电,这里是幻境,没有手电。
那道光不是手电的光,是太阳的光。
徐安卓仰头,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来了,惨白的,像一只死人的眼睛,冷冷地看着这个世界。
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像一条银色的蛇。
那人把刀举过头顶,然后猛地劈下来。
刀光一闪,一颗人头滚落在地。
血从腔子里喷出来,喷得很高,像喷泉。
其余那些跪着的人开始尖叫,开始哭喊,开始挣扎。但他们的手被绑着,绳子把他们连在一起,谁也跑不了。
那个人一刀一刀地砍,砍得很慢,像是在享受这个过程。
每砍一刀,他就念一句“无心无我,无往无今。”声音很低,很沉,像念经。
那些人头一颗一颗地滚落,血一腔一腔地喷涌。
广场很快就变成了血海,那些跪着的人被血淹没了,还在挣扎,还在哭喊,还在叫。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只有那个人还在砍,还在念,一刀一刀,一句一句,直到广场上再也没有一个活着的人。
徐安卓站在高台下,看着这一切,浑身发抖。
不是怕,是恨。
一种他从未有过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控制不住的恨。
他想冲上去,想夺过那把刀,想把那个人砍成肉泥。
但他动不了。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钉在地上的树,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把几百个人砍死,看着血把整个广场染红,看着那些被砍掉的头颅像西瓜一样滚了一地。
徐安卓闭上眼睛。但那些画面还在,刻在他的眼皮上,刻在他的脑子里,怎么都赶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