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青石板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寒迎霜靠在藤椅上,闭着眼睛,听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听远处巷子里偶尔传来的狗吠和自行车铃声。
爷爷坐在旁边的轮椅上,呼吸很轻很缓,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
两个人都没说话,但那种安静不让人觉得孤单,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像是在暴风雨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走进了一间有火炉的屋子。
院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桂花落地的声音。寒迎霜的思绪飘得很远,飘到了西都,飘到了那个叫徐安卓的男孩身上。
他应该在军训吧?
她又想起他那张晒黑的脸,想起他说“收到”。
他一定是在忙,忙得连多打两个字的时间都没有。
“东家。”一个声音从院门口传来,不高,但很清晰,是护工张姨的声音。
寒琛没有睁眼,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她说。
张姨走上前几步,站在离轮椅两三步远的地方,微微弯着腰。
“刘家公子来了,在门口。”
寒琛的眼睛睁开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突然有了一丝光亮,不是惊喜,是一种很淡的、像是老朋友之间的默契。
“让他进来吧。”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带着一种不需要多说的了然。
张姨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寒琛转过头,看着寒迎霜。孙女还靠在藤椅上,眼睛闭着,但睫毛在轻轻颤动,她在听。
“刘家小子。”寒琛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老人说起晚辈时才有的温和“基本隔三差五都会过来看看我。有时候带点东西,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坐坐,陪我喝杯茶,说说话。是个好孩子。”
寒迎霜睁开眼睛,看了爷爷一眼,没说话。她知道爷爷说的是谁。
刘靖荣,刘家最小的孙子,比她大两个月。
寒刘两家是世交,刘家太爷和寒琛当年是一起扛过枪、打过仗的战友,过命的交情。
后来刘家太爷去世了,刘家由二代执掌,开枝散叶,人丁兴旺,三代的孩子足有十多个,四代的都有了。
但刘靖荣是刘家三代里最特别的一个。
他不像他那些堂哥堂姐那样经商从政或者进入军队,他读书,读了很多年,读到硕士,又读了博士,现在在大学里教书。温润,儒雅,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说得恰到好处。
脚步声从院门口传来。不重不轻,不急不慢,踩在青石板上,有一种从容的节奏。
寒迎霜转过头,目光落在来人身上。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匀称的小臂。下身是深色的长裤,脚上一双简单的皮鞋,擦得很干净,但不是那种刻意的一尘不染,更像是习惯使然。
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不是什么复杂的发型,只是简单的偏分,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的皮肤很白,是一种干净的、像是很少晒太阳的白。
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很薄,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很专注,像是不想把任何细节漏掉。
他手里提着几个纸袋,里面装的是保健食品,包装很素净,没有花花绿绿的商标,一看就是用心挑过的。
他走进院门,目光先落在寒琛身上,嘴角微微上扬,正要开口叫“寒爷爷”,那两个字已经到嘴边了。。
然后他看到了寒迎霜。
他停住了。
他的目光从寒琛身上移开,落在寒迎霜脸上,然后定住。他站在那里,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看了她几秒,也许更久。然后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什么,却不想表现得太明显。
“迎霜。”他叫她的名字,没有加“妹妹”,没有加任何后缀,就是名字。
声音很轻,很稳,像是叫过很多遍,又像是第一次叫。
寒迎霜从藤椅上站起来,冲他微微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温柔,带着一种久别重逢的、恰到好处的温度。
“靖荣哥。”寒迎霜微笑着说道“好久不见。”
刘靖荣走进院子,把手里提的纸袋放在石桌上,然后走到寒琛面前,微微弯下腰。
“寒爷爷,这两天身体怎么样?”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晚辈对长辈的、自然的关切。
寒琛点点头,嘴角动了一下“老样子。能吃能睡,死不了。”
刘靖荣笑了,那笑容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
“那就好。您身体好,我们就放心了。”他在寒琛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看了看院子里的桂花树。
桂花还在开,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甜丝丝的。
“今年的桂花开得比去年好。”他说道
寒琛嗯了一声“你爷爷在世的时候,这棵树是他种的。他走了这么多年,树倒是越长越好了。”
刘靖荣沉默了一下才开口“爷爷要是知道您把这棵树照顾得这么好,一定很高兴。”
寒琛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棵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寒迎霜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她很久没有回来了,很久没有看到爷爷和另一个人这样坐着聊天。她突然觉得,自己不在的这些年,爷爷并不是一个人。有人来看他,陪他说话,在这棵桂花树下坐着,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迎霜。”刘靖荣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自然的关切“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刚到。”寒迎霜重新在藤椅上坐下,把滑到脸颊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回来看看爷爷。”
刘靖荣点点头,没有问她为什么这么久没回来,没有问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他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淡的、很真的温度。
“回来就好。”刘靖荣看着她“寒爷爷一直念叨你。”
寒迎霜看了爷爷一眼。寒琛靠在轮椅上,闭着眼睛,像是又睡着了。但她知道他没有睡,他只是在听。
“我以后会常回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