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靖荣看了寒迎霜一眼,又看了寒琛一眼。寒琛靠在轮椅上,闭着眼睛,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像是老树皮上的纹路。
他的呼吸很平,很缓,看不出是睡着了还是在听。
刘靖荣收回目光,落在寒迎霜脸上,沉默了片刻。
“我听说。”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怕惊动什么“你身上的诅咒。。解了?”
寒迎霜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看着刘靖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怎么会知道这件事?这件事她连妹妹寒迎雪都没说,还是爷爷不小心说漏了嘴,妹妹才知道的。
弟弟寒冬是爷爷亲口告诉他的,但寒冬不会随便跟外人说。
只是。。刘靖荣,算外人吗?
好像算也好像不算。
两家是世交,刘靖荣从小在寒家进进出出,和她一起长大,和寒冬的关系也很好。但这件事,不是关系好就可以说的吧。
“你怎么知道的?”寒迎霜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没有移开。
刘靖荣没有躲闪。他看着寒迎霜的眼睛,很认真“小冬告诉我的。”他语气里没有犹豫,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寒迎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寒冬?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刘靖荣垂下目光,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骨节分明。他沉默了一下,然后抬起头,重新看着寒迎霜。
“你离开苏杭这几年,我经常去看小冬。”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他一个人在学校读书,家里的事,他有时候会跟我说。”
寒迎霜没说话。她想起寒冬,想起他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
他说“姐,这些年辛苦你了”。
他说“我会好好干的,不会给爷爷丢脸,也不会给你丢脸”。
那些话,是一个弟弟对姐姐说的,很平常,很自然。但她不知道,寒冬还会跟别人说这些。
刘靖荣继续说道“小冬跟我说,你身上有个诅咒,是从爷爷那辈传下来的。他说这个诅咒害死了你爸、你姑姑,也差点害死你。他说你一直在想办法解这个诅咒,去了很多地方,吃了很多苦。”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寒迎霜脸上,那眼神里有一种很淡的、但很真的心疼。
“他还说,今年开春,诅咒爆发了。你差点死了。是一个叫徐安卓的孩子救了你。”
寒迎霜的手指攥紧了藤椅的扶手。她没想到寒冬会把这些事告诉刘靖荣。那些事,她连妹妹都没说全,弟弟却跟刘靖荣说了。
她看了爷爷一眼,寒琛还是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但她知道他在听。
他的呼吸变轻了,轻得几乎听不见。
刘靖荣看着她的表情,声音放得更轻了。
“迎霜,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只是。。想知道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他顿了顿“你不说,我就问小冬。小冬不说,我就自己猜。猜来猜去,还是不知道。”
寒迎霜看着他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很专注。现在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是压了很久的东西。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刘靖荣不是这样的。
他小时候话很多,追着她“迎霜妹妹、迎霜妹妹”地叫,被她欺负了也不哭,就是微笑的看着她,下次还来。
后来长大了,他话变少了,但每次见面,还是会笑着叫她“迎霜”。
那笑容很淡,很真。
再后来,她离开苏杭,去了西都,一走就是好几年。偶尔回来,匆匆见一面,又匆匆走。
他每次都在,每次都笑着叫她“迎霜”,每次都问她“什么时候回来”,每次都说“路上小心”。但从来没有问过她为什么走,为什么这么久不回来。
寒琛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不大,但很清晰“娃娃亲的事,你还记得吗?”
寒迎霜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爷爷。
寒琛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看着桂花树,没有看她,也没有看刘靖荣。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跟他没什么关系的事。
“你爸还在的时候,我跟刘家老头子喝酒,随口提的。那时候你们两个才多大?几个月?还是刚会爬?记不清了。”他顿了顿,嘴角撇了一下“两个老头子喝了点酒,高兴,就说定了。也没写什么字据,就是嘴上说说。后来你爸走了,你姑姑也走了,我才知道那诅咒是真的,这事也就没再提。”
他转过头,看着寒迎霜。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刘家老头子也没再提。他大概也觉得,这事就算了吧。”他看了刘靖荣一眼“但这小子,他没忘。”
刘靖荣低下头,没说话。
寒迎霜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那副金丝眼镜在阳光下反出的光。
她突然明白了。这些年,他隔三差五来看爷爷,不只是因为爷爷是长辈,不只是因为两家是世交。他来看爷爷,也是来看她。
她不在,他就看爷爷,听爷爷说她的事。爷爷不说,他就去问寒冬。寒冬不说,他就自己猜。猜来猜去,也还是不知道。
但他还是来,隔三差五地来,在这棵桂花树下坐着,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靖荣哥。”她开口了。
刘靖荣抬起头,看着她。阳光落在他的镜片上,反出一片白光,看不清他的眼睛。但寒迎霜知道他在看着自己。
“那个娃娃亲。”寒迎霜叹了口气“是长辈们随口说的。那时候我们还小,什么都不懂。”
她顿了顿“现在我们都长大了,不能当真的。”
刘靖荣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
“我知道。”刘靖荣轻声说道“我没当真。”
寒琛在旁边哼了一声“没当真你隔三差五往我这跑?我一个老头子有什么好看的?”
刘靖荣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他没有辩解,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吹散。
“我就是。。想来看看。看看寒爷爷身体好不好,看看家里有没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看看。。。”他停了一下“看看你回没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