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器里的尖锐盲音还在扯着耳膜。
陆氏庄园外围的柏油路面上,六辆挂着防弹钢板的重型越野车排成一字长蛇,轮胎碾过减速带,带起沉闷的震响。
车顶加装的大功率扩音喇叭反复播放着同一段录音,冷硬的电子合成音在空旷的山道间来回撞击:
“沈音,家主法谕已至,限十分钟内出门跪迎!”
主楼一层会客厅内,两扇雕着缠枝纹的紫檀木门敞开着。
沈音坐在正中央的红木高背椅上,手里捧着一只白瓷盖碗。碗盖轻轻刮过茶汤边缘,撇开浮在水面上的两片绿芽,发出细碎清脆的轻响。
陆宴之坐在左侧单人沙发上,长腿交叠,修长的手指搭在膝头,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
他整个人陷在背光的阴影里,腕骨那道漆黑的命纹贴着皮肉,收敛了所有狂暴的死煞,安静得像是一头假寐的黑豹。
“十分钟。”
沈音抿了一口温热的龙井,茶水微苦,舌根泛起甘润。
“沈千秋挑人的眼光真是一如既往的差,养的狗连看门算账的时辰都拎不清。”
脚步声在长廊尽头炸响。
特制皮鞋踩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砖上,每一步都带着刻意踏出来的威严。
先进门的是八个黑衣死士。
这群人面无表情,清一色的平头短茬,太阳穴高高鼓起,外骨骼战术背心下鼓鼓囊囊,右手齐齐按在腰间挂载的高压弧光枪枪柄上,指节紧贴着激发卡榫。
那是军规级的非致命电击装备,瞬时电压能直接击穿野牛的心脏。
最后迈进门槛的,是个身穿青灰色定制中山装的老者。
老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鼻梁上架着金丝半框眼镜,双手交叠着搭在小腹前,手里捏着一个暗红色的烫金丝绒文件夹。
他昂着下巴,眼皮耷拉着,目光从进门起就没落在过地面上,径直越过陆宴之,落在了正座上的沈音脸上。
这是沈家在海外扎根四十年的大管家,赵福。
在东南亚和欧美的华人圈子里,即便是身家百亿的矿业巨头,见了他这副青灰中山装,也得恭敬地递上一声“福伯”。
“你就是沈音?”
赵福在会客厅中央两米处站定,脚尖不丁不八,甚至没有看一眼旁边的陆宴之,嘴唇微动,吐出来的字句带着居高临下的冰冷腔调。
“排场倒是不小,见到本家来人,连起身奉茶的规矩都不懂了。江湖下九流摸爬滚打出来的丫头,即便攀上了高枝,骨子里的寒酸气也洗不干净。”
沈音甚至没有抬眼,指尖摩挲着茶碗边缘粗糙的胎土。
“舌头不想要,我可以帮你割了。”
赵福冷笑一声,金丝眼镜后的瞳孔微微泛起冷意。
他慢条斯理地解开丝绒文件夹的扣带,取出一叠足有半寸厚的羊皮纸文书,啪的一声甩在长条茶几上。
“年轻人火气大,可以理解。”
赵福从上衣口袋里抽出一支万宝龙纯金钢笔,随手扔在文书旁边,钢笔在玻璃台面上滚了两圈,发出骨碌碌的轻响。
“沈千秋家主念在同宗血脉,不计较你之前在江城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下作手段。这份是千秋集团旗下三家核心离岸基金的股权意向转让书,净资产作价一百二十个亿。只要你在这上面签个字,按个手印,西郊沈家的大门,今天就能为你开一道偏门。”
会客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陆宴之垂着的眼皮微微掀开,唇角溢出一声毫无温度的轻嗤。
一百二十亿买命,沈千秋确实算得上大手笔。
沈音看着桌上那叠厚厚的羊皮纸,破妄灵光在眼底隐晦流转。
那哪是什么股权转让书,纸张纤维里混合着极细的死人骨粉,夹层中密密麻麻画满了微型的引血符箓。
只要签字时指尖沾了印泥,上面的血咒就会瞬间顺着指纹钻进血管,把活人的生机源源不断地引向沈家的地下血池。
“一百二十亿。”
沈音终于抬起眼,语气甚至有些轻快。
“沈千秋在海外买一条人命,向来都是这个价?”
赵福以为她动了心,脸上的倨傲之色愈发浓郁,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
“嫌少?沈音,做人要知足。你不过是个靠着装神弄鬼、在镜头前扭腰弄姿的网红戏子,连戏班子里的下九流都算不上!沈家大小姐那是天生金贵的身子,注定要执掌千亿帝国的真凤。能用你身上这身贱骨头里的血,去给我们大小姐当引煞换命的药引,是你祖坟上冒了青烟修来的造化!”
“签了字,跟我去西郊验血认亲。家主慈悲,抽完血之后,会在南洋给你买座海岛,保你下半辈子锦衣玉食,做个安分守己的废人。”
赵福往前迈了半步,身后的八名死士整齐划一地踏出一步,腰间的高压电击枪发出刺耳的电容充能嗡鸣。
蓝白色的电弧在枪口隐隐跳动。
杀气如同潮水般在会客厅里铺开。
“若是我不签呢?”
沈音放下茶碗,瓷底撞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
赵福脸上的笑意彻底收敛,嘴角耷拉下来,眼角堆起刻薄的褶皱:
“不签?”
他反手拉开西装下摆,从怀里掏出一柄通体银白、带着倒钩的放血三棱刺,重重拍在茶几正中央。
“沈千秋家主的话就是规矩!来之前家主吩咐过,今天带不回活人,带一身热血回去也是一样的!陆家在京城算个角色,但在千秋集团面前,不过是井底之蛙。陆爷,奉劝你一句,手别伸得太长,为了一个外姓的戏子,折了陆家百年的基业,不划算。”
赵福转头看向陆宴之,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威胁。
陆宴之甚至没动。
他只是侧过头,看着身旁的沈音,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留一口气?”
“留一口气就行。”
沈音的声音极轻。
赵福脸色猛然一变,多年的管家生涯让他本能地嗅到了一丝不对劲,厉声喝道:
“动手!拿下抽血!”
八名死士右手闪电般拔出高压电击枪,枪口瞬间锁定了沈音的双肩与双膝!
然而,他们甚至来不及扣动扳机。
沈音端坐在红木高背椅上,连衣角都没有动一下。
她只是伸出右手中指,在面前那只尚未凉透的茶碗边缘轻轻一弹。
叮——!
一声悠扬如古钟鸣响的清脆颤音骤然在会客厅内炸开!
茶碗中仅剩的半碗茶水凌空震起,化作数十滴晶莹剔透的水珠,悬浮在沈音面前的半空中。
纯阳真气如同一汪沸腾的熔浆,无声灌入水珠之内。
原本柔软无形的水滴,在真气灌注的刹那,瞬间绷直成极细极利的金色光棱!
“沈家的狗,也配在我面前吠叫?”
沈音袖袍一挥。
咻!咻!咻!
凄厉的破空声在狭小的会客厅内撕裂开来!
悬浮在空中的水珠化作一片暴雨般的利箭,贴着地面与虚空暴射而出!
首当其冲的两名死士连惨叫都没能发出,手中的高压电击枪在半空中被水滴直接洞穿,坚硬的合金枪身如同豆腐般被切成两截,内部的锂电池在接触到纯阳真气的瞬间直接短路爆燃!
噗嗤!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连成一片。
其余六名死士的膝盖骨齐齐爆出一团血雾,水滴穿透骨骼,狠狠钉入后方的青砖墙面,留下一个个深不见底的圆孔。
八个强壮如熊的汉子如同割麦子般齐刷刷跪倒在地,整齐的骨裂声让人脊背发凉。
而暴射向赵福的,只有两滴水。
但那不是普通的水,那是包裹着破妄纯阳真气、凝练如钢针的极速水箭!
赵福瞳孔中的金丝眼镜瞬间倒映出两点璀璨的金芒。
他甚至来不及抬手阻挡。
噗!噗!
极其清晰的皮肉撕裂声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脆响骤然爆发!
两滴茶水精准无比地贯穿了赵福的左右双肩琵琶骨!
锁骨连同肩胛骨在狂暴的灵力冲击下寸寸炸裂,整整齐齐的两个血洞从前胸通到后背,狂暴的推力直接带着赵福近一百六十斤的身体凌空拔起!
“啊——!”
凄厉的惨叫声撕心裂肺地撞向天花板。
赵福整个人倒飞出五米开外,后背狠狠砸在会客厅南侧厚达三公分的防弹落地玻璃窗上!
砰!
坚硬无比的军规防弹玻璃瞬间爆开一片蛛网般的巨大裂纹,整栋主楼仿佛都跟着震颤了一下。
赵福像是一滩烂泥般顺着碎裂的玻璃滑落下来,瘫坐在地毯上。
他的两条手臂如同面条般无力地垂在身侧,肩窝处的血洞汩汩冒着鲜血,迅速将名贵的羊绒地毯染得一片猩红。
剧烈的剧痛让他浑身筛糠般发抖,金丝眼镜碎了一半,挂在鼻梁上,整张老脸扭曲得不成样子。
“我的手......我的手废了......”
赵福嘴唇哆嗦着,看着端坐在上首连姿势都没变过的沈音,眼神里终于爬满了无法遏制的恐惧。
那不是戏子。
那根本就不是他以为的任人宰割的乡下丫头!
那是能隔空化水为刃、随手废人生死的恐怖煞星!
沈音缓缓站起身,踩着青砖地面,一步步走到瘫软的赵福面前。
居高临下,目光冷漠得像是在看路边的一截枯木。
“一百二十亿,买沈家大小姐一条命?”
沈音抬起脚,鞋底不轻不重地踩在赵福右手碎裂的肩窝上。
“呃啊啊啊——!”
赵福发出杀猪般的哀嚎,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你回去告诉沈千秋。”
沈音脚尖微微碾动,骨茬摩擦的声音在死寂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当年她从我身上抽走的,明天午时,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拿回来。”
“她要是舍不得她女儿那具烂透了的尸体,就趁着今晚多看两眼。明天太阳落山之前,沈家祠堂的万骨血池,我会亲手给它填平。”
沈音收回脚,看都没看满地哀嚎的死士,转身朝主楼后厅走去。
“扔出去。”
陆宴之站起身,理了理西装衣领,甚至没有看地上的赵福一眼,只是对门外候着的阿力挥了挥手。
阿力面无表情地带着几个特勤队员冲了进来,单手拎起赵福的后颈皮,像拖死狗一样拖着他往外走。
猩红的血迹从会客厅一路延伸到庄园正门的大理石台阶上。
就在赵福被拖出大门的刹那,啪嗒一声轻响。
一份被鲜血浸透了大半的折叠文件,从赵福残破的中山装内衬口袋里滑落出来,掉在了门槛的铜条边上。
陆宴之脚步微顿,走上前,用脚尖将文件挑了起来,夹在指缝间。
那是千秋集团最顶级的绝密公证协议。
最上方赫然盖着海外法庭的强制引渡公证章,受害人一栏,赫然写着沈音的名字。
而在协议的最后一页,空白的批注栏里,不是律师严谨的法言法语,而是一行用暗红朱砂亲笔书写的批注,笔锋狠戾狂草,透着刻入骨髓的傲慢与残忍:
【验血若是不合,无需废话,直接打断四肢押回西郊地牢,活剥生脊,填入十七号地桩。】
署名处,是沈千秋三个张牙舞爪的大字。
陆宴之看着那行朱砂批注,眸底深处的极煞死气无声翻涌,两米长刃的虚影在他掌心一闪而逝。
他将染血的协议折好,收进西装内袋,抬眼看向西郊的方向。
天边的乌云正沉沉压下,距离次日午时,只剩下最后二十六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