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下敲击迟迟没有落下,黑匣里的女人叹息先贴着石壁传了出来。
老管家举着匣子,手腕一沉,黑布从锁扣上滑开,露出一圈被火燎过的铜边。
沈音按住陆宴之的肩。
“你先坐下。”
陆宴之没有动。
“棺里那东西还在等。”
“它等它的,你的魂先归位。”
沈音抬手,指腹压住他胸口的契纹。
刚才散开的魂火被她重新拢到一处,陆宴之喉结滚动,胸腔起伏了几次,脚边缠来的红线退回砖缝。
祠堂外的天色从灰里透出一层白,瓦片上还挂着夜里的水。
远处传来早起的鸟叫,刚响两声,便被地下传来的闷震截断。
齐锋盯着黑匣。
“东西先别开,拍照,登记,谁也别碰。”
陆家二叔立在塌掉的门边,手里捏着一张黄纸。
“这是陆家祖宅的旧物,按规矩要交给族中保管。”
齐锋把记录仪对准他。
“什么规矩?”
“祖宅遗物不得外流,阵物不得私拆,旧契不得外传。”
“你们这规矩挺会挑时候。”
齐锋收起记录仪。
“死人填进去的时候不问规矩,证物出来了,规矩一层接一层。”
陆家二叔的手指压住黄纸边缘。
“齐队长,陆家愿意配合调查,但祠堂属于私人宅院。你若带走所有东西,后续出了问题,责任谁担?”
“责任写我名字,东西也由我封存。”
齐锋侧开身,让阿力看住门口。
“你们要是担心没人担责,刚才就该把账册完整交出来。”
阿力靠着石柱,左臂石膏贴着墙。
他后背的伤口又渗出血,白色纱布边缘被染出一块暗色。
“老爷子,别挡了。现在谁伸手,记录仪就先拍谁,挺公平。”
陆家二叔盯着他。
“你一个外人,也敢在陆家祠堂说话?”
阿力把霰弹枪往肩上一架。
“我拿工资办事。你要是愿意替我发双份,我能说得更久。”
齐锋扫了他一眼。
“少贫。”
“我这是给大家提神,天快亮了,人容易犯困。”
沈音伸手接过黑匣。
匣体冷得贴手,铜边却留着一层干燥的温热。
黑布上有三道折痕,折痕之间压着朱砂粉,粉末没有散,说明黑匣近年被人移动过,却没被真正打开。
黑匣的锁扣外缠着一根红绳。
绳结打成七返扣,结心压着一粒米大的黑砂。
她用指腹碰了一下,黑砂立刻发出轻响,陆宴之胸口的契纹跟着发烫。
沈音收回手。
“这东西和血池同源。”
陆宴之垂眼看着黑匣。
“里面是什么?”
“符。”
老管家赶紧开口。
“沈小姐,先祖留下的东西不能随意启封。黑匣封了五十年,碰坏了,谁也赔不起。”
沈音看向他。
“你刚才说老爷子留下的。”
老管家的嘴唇动了动。
“祖上留下,老爷子只是交代我保管。”
“那你应该清楚,匣底有一道新划痕。”
她翻过黑匣,指甲沿着底部边缘刮过。
铜边下压着一小片白蜡,蜡面留有齿痕,像有人用刀尖撬过锁,又重新补上。
“有人开过。”
管家额头的汗落到下巴。
“可能是年久变形。”
“铜锁会变形,蜡不会自己留下刀口。”
陆家三叔从门边走来,手里的黄纸换成了一枚木印。
“既然只是旧符,重新封回去即可。此物带煞,伤了宴之,也会伤到你。”
他说着,木印已经压向黑匣。
沈音抬起两根手指,夹住印面。
木印停在半空。
“三叔,拿这东西封匣,是谁教你的?”
陆家三叔抽手,木印被她夹在指间,没能收回。
“家中老规矩。”
“你念的咒顺序错了。”
“玄门咒法各有传承,沈小姐未必全都见过。”
“前三句封魂,后两句引煞。你把引煞放在封魂后面,符一旦入匣,血池里的东西会顺着红绳找人。”
她把木印放回他掌心。
“你想封回去,还是想让它再认一个守门人?”
陆家三叔的手背绷起一条青筋。
“你别血口喷人。”
“那就别碰。”
沈音把黑匣放到供桌上,取出发簪,沿着锁扣底部轻轻一挑。
红绳断开。
绳结落在桌面,七返扣散成七段,黑砂滚到边缘。
黑匣内传出沉闷的撞响,陆宴之右臂的月痕向外扩开,黑气顺着衣袖爬到手背。
齐锋抬手。
“沈小姐,先停。”
“停不了。”
沈音扣住锁扣。
“匣里的东西已经醒了。”
她压下拇指。
铜锁弹开。
一张叠成方块的黄符从匣内竖起,符纸边缘焦黑,朱砂线条被岁月磨掉大半。
符面没有镇鬼符常用的雷纹,只有五个古拙的小字。
镇龙裂脉符。
祠堂里的供灯齐齐向北偏去。
地下黑棺敲了一声。
陆家三叔冲上供桌,伸手去抓黄符。
“不能让它见光!”
陆宴之抬手挡住他。
半月黑刃从腕骨浮出,刃口停在木印前方,离他的手背只差半寸。
陆家三叔僵在原处,指尖离符纸越来越近,却被那道黑刃压得无法落下。
“宴之,你要由着她毁掉祖宅?”
“她在查旧账。”
“旧账牵着龙脉,龙脉一断,陆家几代人的基业都要陪葬。”
“陪葬的名单里,已经有三名守门人。”
陆宴之把黑刃往前送了半寸。
“你还想添几个?”
陆家三叔看向陆家二叔。
二叔没有回应,只把那张黄纸捏出折痕。
沈音盯住两人的手。
三叔想封符,二叔不出声,管家负责递匣。
三个人站的位置不同,动作却围着同一个目标转。
他们怕的不是符里的煞。
他们怕符一开,五十年前那场命案会被牵出来。
人命一旦入账,族谱就成了名单。
所谓祖制,也只是替杀人者挡风的门板。
沈音伸手捻起旧符。
符纸刚离开匣底,陆宴之胸口的契纹便亮了一下,地下黑棺内连续敲出两声。
陆宴之扶住供桌。
“放回去。”
“你怕它认你?”
“它认的不是我。”
陆宴之看着她手里的符。
“它在找傅家的煞源。”
沈音把符翻过来。
背面压着大片灰黑色的痕迹,乍看只有折痕和烟斑。
她以指甲刮过符纸中段,掉下来的灰落在供桌上,露出半条弯曲的红线。
红线从符纸左下角爬向右上方,中途裂成三段,裂口旁边刻着六个小字。
燕山北脉,龙口第三。
齐锋靠近一步。
“龙脉裂缝的位置?”
“方向和位置都有。”
沈音把旧符递给齐锋。
“这条线不是山势图,是镇压线。三段断口,代表三处封口。”
齐锋戴上手套接住,立刻让阿力打开便携扫描灯。
灯光扫过符面,背后的暗纹被照出一层褐红色,像被血浸过又晒干。
阿力低头看着坐标。
“燕山北脉,龙口第三。这个说法我听过,老一辈施工队讲过,陆家祖宅下面有条废弃的引水渠,渠口朝北。”
陆家二叔转身就走。
齐锋伸手拦住。
“去哪?”
“书库。”
“去书库做什么?”
“找完整的地脉图。”
“带路。”
二叔站住。
“书库只有家主能进。”
陆宴之抬手,指向沈音。
“她能进。”
齐锋取出封存令。
“我也能进。”
陆家二叔看着两人,喉结动了几下。
祠堂侧墙后有一扇窄门,门框被香灰熏成深褐色。
管家取出钥匙,插了三次才把锁打开。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空气里积着旧纸、霉木和药草味。
沈音扶着陆宴之走下去。
他的魂火刚稳,脚步还带着沉重。
沈音右眼视野缺了一角,石阶左侧看得清,右侧只剩模糊的灰影。
陆宴之察觉到她每次落脚前都会停半拍,手掌贴到她背后。
“别踩空。”
“你先管自己。”
“我现在能走。”
“能走就别扶我。”
“你也没松手。”
沈音低头看了一眼。
自己的手还搭在他腕上。
她收回手。
“这条路太窄,碰巧。”
陆宴之应了一声。
“嗯,碰巧。”
阿力跟在后面,拿手电照着石阶。
“二位,书库还有多远?我这条胳膊要是再撞一下,医药费得从陆家账上扣。”
陆家二叔回头。
“石阶一共三十六级,别碰两侧墙砖。”
阿力抬脚踩下。
“现在说晚了。”
脚底的砖微微下沉,墙缝里立刻弹出三根细针。
齐锋用枪托挡开两根,第三根擦过阿力的石膏,钉进后方木门。
阿力低头看着石膏上的细孔。
“这算工伤,双倍。”
齐锋把细针夹进证物袋。
“回去报销。”
“齐队,您这句话比沈小姐的符还管用。”
沈音没有回头。
“少贫,书库里若有活物,你负责先喊。”
“喊什么?”
“喊齐队。”
“我还以为喊你。”
“我耳朵听不全。”
阿力抬手摸了摸鼻子。
“那我喊两个,谁听见谁处理。”
石阶尽头是一间长屋,木架贴着四面墙摆开,架上塞满账册、地契、族谱和用油布包好的阵图。
屋顶悬着七盏铜灯,灯芯全灭,只有书架缝里透出晨光。
沈音走到中间的长桌前。
桌面刻着一条断开的弯线,线尾压着三道旧刀痕。
她把镇龙裂脉符放上去。
符纸背面的红线立刻接上桌面刻痕,龙脉图在木桌上延伸开来。
北侧第三道裂口旁,浮出一个方框。
方框里写着一组生辰数字。
齐锋拿出笔记本。
“这是谁的?”
陆家二叔抢过桌上的族谱。
“祖宅旧图,没有登记人物。”
沈音按住族谱封皮,翻到方框对应的页码。
纸页中间夹着一张被裁过的命盘,边角留着陆星野三个字。
陆宴之看着那张命盘,胸口的契纹轻轻跳动。
沈音把命盘抽出来。
命盘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只剩半句。
以星为引,借第三口......
齐锋把命盘和旧符分开封存。
“陆星野的命盘为什么会压在镇龙符下面?”
陆家二叔伸手去夺。
“这属于艺人私密资料,和祖宅无关。”
沈音抬手按住他的肩。
“一个人的生辰被刻进镇龙符,叫私密资料?”
她拿起旧符,指尖轻敲符面。
“封的不是鬼,是你们不敢认的债。”
敲击声落下,符纸背面的半条龙脉裂纹全部亮起。
书库地面传来沉闷的回响,木架上的账册自行滑落,最底层露出一只灰白纸盒。
纸盒没有封条,盒盖上压着同样的半月纹。
齐锋俯身捡起纸盒。
“又一个?”
“先别开。”
沈音望向书库最北侧。
那里靠墙摆着一块旧石碑,碑面被黑布遮住,只露出下方半寸。
黑布边缘沾着新鲜泥土,泥土里夹着三根红线。
刚才的血池阵断过一次,书库却还有人提前动过。
陆家二叔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脸上的血色退了半层。
“那边没东西。”
沈音把旧符收进证物袋。
“你说没有,说明那里有。”
齐锋的手机在此刻响了。
他接通电话,只听了两句,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阿力问:
“出什么事了?”
齐锋没有立刻回答。
电话那头的人声音透过听筒漏出几字,断续,却足够让近旁的人听清。
“确认过三次,生命体征还在......陆星野还没死透。”
沈音抬起头。
书库北墙后的石碑,传来第三下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