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道雷落下来的时候，血池先亮，后响。
池水被白光一照，底下那层黑得发沉的纹路全翻了出来，岸边旧石缝里还卡着的血痂也跟着炸开，细碎的灰顺着池沿往下掉。
陆宴之站在池边，肩背绷得发硬，左腕那道金线顺着血肉往里勒，黑气从他指缝里冒出来，直扑池心。
沈音退了半步，脚跟刚落稳，梁上那团残魂已经扑到眼前。
她抬臂挡住，袖口被利爪撕开一道口子，皮肤上立刻渗出血。
血气一散，陆宴之喉间滚出一声闷响，整个人朝她这边压过来，手指直奔她颈侧。
沈音心里飞快过了一遍。
陆宴之现在认的是血，不认人。
池底那口东西也在认血。
第二道雷一进来，池里两层封口都会松，先抓谁，谁先倒霉。
她要做的事很简单，撑住这口气，借雷光看清池底那层东西，把谁在布局先钉出来。
至于陆宴之这口子，会不会在这一步炸开，得看她手快不快。
“陆宴之，你再往前半寸，我先把你拍回池里。”
她话音落下，手已经按上他胸口。
清心印压下去的时候，陆宴之整个人僵了半息，池水里翻起的煞气也跟着滞了一下。
那团残魂抓住空隙，直扑沈音后心。
她抬脚踹开池沿，借力转身，银针顺势扎进墙上一道旧符眼，针尾还在发颤。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直播外放声。
陆星野的嗓音被音箱放得发满，穿过石门，穿过地砖，直接灌进祠堂里。
“所有人都看清楚，祖宅里出的动静，跟沈音脱不开关系。她刚进来，血池就乱了，陆家人在这里镇了十年，偏偏今天出事，你们信这只是巧合？”
沈音手上动作没停，眼底却冷了一层。
这人连锅都端得够快。
雷还没劈完，脏水先泼到她身上，顺手把自己摆成受害者，连祖宅外头的围观人群都给他留了台阶。
门外传来细碎的人声，夹着压低的议论。
“刚才那声惨叫听得真切，地下真的有人。”
“她进祖宅前就说要查事，转头就炸成这样，谁知道她想干什么。”
“陆少说得对，别把陆家这点事都往她头上扣。”
“扣什么扣，她拿着直播来这地方，本来就不干净。”
沈音听见这些话，嘴角动都没动，只把掌心血抹上池边旧痕。
陆宴之却先动了。
他喉间压着粗喘，指节抓在石沿上，黑血顺着指尖滴进池里，落下去连声响都没有。
他抬头时，整个人的气息都沉得发裂。
“闭嘴。”
这两个字是冲着外头去的。
陆星野没停，声线还往上提了一截。
“我闭什么嘴？这祖宅里出事，难道还要我跟着陪葬？各位看清楚，沈音手里有旧印，有铜片，有符针，她今天进来就没安好心。她要查真相，拿什么查，拿陆家的命查吗？”
沈音抬手，把铜片在池沿上轻轻一敲。
叮的一声，脆得很短。
“你这话说得倒不差。要不是拿命查，怎么能把你这层皮掀开。”
外头直播间安静了半拍，跟着就是一阵更大的议论。
有人开始骂，也有人顺着陆星野的话往下推，屏幕上的弹幕滚得飞快，夹着几个刺眼的字，直往石门缝里钻。
“妖孽作乱。”
“地下肯定有邪阵。”
“这女的就是来炒热度的。”
沈音没理会，脚步却朝血池边缘挪了一寸。
第二道雷还没完全散掉，池底那层封纹已经被照出轮廓，她要的就是这一寸亮。
她低头盯着池心，黑红交错的水面下，缓慢浮出一排细长的影子。
骨。
不是石，不是木，是一排骨符。
它们从池底往上抬，边缘被血泡得发灰，表面刻着细密的纹，纹路一圈圈绕进骨面，直钉地脉。
每一枚都插得极深，像有人把钉子从地底打进去，再拿活人的血一层层封死。
沈音盯住那排东西，嗓音压得很低。
“原来你们把刀藏在血池下面。”
陆宴之的呼吸声在她身后停了半拍。
“别看太久。”
“你也看见了？”
“我看见过。”
他这句说得平，平得发硬。沈音心里一转，立刻接上去。
“看见过，你还站在这儿？”
陆宴之没答，手背上的黑纹却又往上爬了一截。
他压着那股失控，硬把自己钉在原地，脚下石面已经被他踩出细裂。
沈音这时候才真正看清那排骨符的走向。
它们没有单独封池，骨尾全往一个方向斜，尽头压着的，是一枚被血泡得发暗的旧印。
旧印边沿有半圈缺口，缺口的弧度，她前头见过。
在陆星野手里的那类家族旧印里，也有这个形状。
她手指在铜片上轻轻一抹，心里那根线一下绷直。
这口杀局，和陆星野家里脱不开。
门外，邪修的声音终于跟着传进来。
那声音隔着直播器材，发闷，像纸磨在石头上。
“别让她把池底看全。把音量再拉高，叫外头的人继续听。她越说真话，外头越当她在编。”
陆星野的嗓音立刻压低了点，带着急促的喘息。
“我已经拉到最大了，再高，外头的人要怀疑设备炸了。”
“那就让他们怀疑。只要人心先偏，真相就能拖住。”
沈音听到这两句，指尖在铜片背面停了停。
她没听过这人的脸，可这话的路子很熟，熟得让人不舒服。
拿舆论做棺材板，拿直播做封条，这手段干净，也脏得彻底。
杀人不用刀，先把人说成疯子，剩下的事就顺手多了。
池底的骨符还在往上浮，第三枚、第四枚，连着一截发黑的锁链被拽了出来。
锁链一出，池面立刻翻了一下，血水朝四周推开，露出下面更深的一层泥色底盘。
沈音眼睛一眯，抬手就要再压。
陆宴之却在这时低喝一声，整个人往前一步，黑气从他肩背猛冲出来，竟直接朝那排骨符卷去。
残魂也在同一时刻扑下来，张口就咬向她手腕。
一人一魂，一左一右，夹得死。
沈音抬脚点住池沿，整个人借力往后翻，手里的银针顺着回身的势头甩出去。
针尖擦过残魂脸侧，没钉中，却在它脸上划出一道焦口。
残魂发出尖厉叫声，身形一偏，撞在陆宴之肩上。
陆宴之抬手就抓，五指扣进去，生生把残魂半边魂体扯得发散。
“滚开。”
他这句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尾音压得重，带着明显的喘。
沈音落回池沿时，手背已经擦破，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她低头扫了一眼，没去管，先把那滴血按上骨符边缘。
嗤。
骨符表面冒起一层薄烟，烟散开后，背面露出半个印记。
陆家的纹。
不对，更深一层，还压着个旧得发乌的边角，线条和陆家的纹不完全一样，倒和她前头在旧血字里扫到的那半截姓，接上了。
傅。
沈音呼吸顿了半拍。
陆家祖宅，傅家旧债，天机阁，陆星野。
几根线在这里打了个结，结口却没打死，反倒留了个能拽的头。
她盯着骨符背面的印记，心里那句骂话差点出口。
这帮人真爱把事情绕着打。
直接杀人不省事，偏要拿地脉，拿旧债，拿祖宅，拿直播，一层层垫起来。
只要有一层没破，外头就能拿那层当说法。
今天这雷要不是照进来，她连骨符都摸不到。
“陆宴之，给我十息。”
她开口时，声音不高。
陆宴之抬头看她，脸色已经不对，嘴边那点血色彻底退了，只剩下压着的煞气在胸口乱撞。
可他还是没问，只回了两个字。
“别死。”
沈音扯了下嘴角，手却没闲着，顺势把铜片压在骨符上方。
“借你吉言。我还想多看两眼这帮人怎么演。”
她话音刚落，系统面板在眼前猛地跳红。
一行字刺得人眼疼。
因果绑定功能待开启。
沈音手指停在半空。
她没立刻去碰，那行字却自己往下跳了一格，红得发亮，像有人在暗处把锁扣扣紧了。
池底那排骨符还在往上浮，背面的旧印却已露出一角完整边线。
陆星野那边，直播声还在放大，外头的骂声也在堆。
石门外有人开始喊，要进来拉人，要查祖宅，要把沈音当场扣住。
可沈音站在池边，只抬头看了一眼池底，唇边压着一点冷意。
这局，终于摸到真正的刀口了。
可那行红字还挂在她眼前，像一只没露面的手，正往这口旧债里再塞一把锁。
她盯着那行字，低低吐出一句。
“行，先把账记上。”
池底的骨符，跟着又往上抬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