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
主控台上的红字刚亮,地下口便传来拖拽声。
江亦尘扶着井壁爬上来,左肩被钢筋穿出的洞还在淌血,后背那张杀鬼符烧成了灰,黑色血痕顺着腰侧往下流。
他手里攥着半截光缆,指骨露在外面,脚下每走一步,地面便留下一枚湿暗的脚印。
沈音抬头看他。
“你还活着?”
江亦尘靠住门框,喘了两口,抬手把光缆丢到地上。
“暂时。”
“暂时活着,暂时能走,暂时还能给我添麻烦?”
“你要是嫌麻烦,我现在躺回去。”
沈音看了眼他肩膀。
“躺回去就得让人抬。剧院里没有担架,只有纸人,尺寸还不合适。”
江亦尘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又看了眼地上的纸人残骸。
“那我站着。”
他的语气和平时差不多,脸色却已经失了血色。
煞气从伤口里往外顶,左肩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皮肤下鼓起一条条暗红纹路。
沈音走到他面前,手指按住那道伤口边缘。
江亦尘的呼吸停了半拍。
“别碰。”
“你体内的煞血堵住了伤口,继续走,肩胛骨会先烂。”
“那就别让我继续走。”
沈音从袖口摸出一张黄符,按在他胸口。
符纸刚贴上,江亦尘的身子便沉了下去。
他单膝抵住地面,掌心撑着门槛,指腹压进积灰里,硬生生把那声闷哼咽了回去。
沈音抬眼。
“疼就出声。”
“我怕吓着你。”
“你现在这副样子,比鬼有说服力。”
“那你还救?”
“我救的是三年阳寿,不是你这张欠债的脸。”
江亦尘看了她两秒,抬手把胸口的符纸揭下来。
“我欠你的命,没算进三年里。”
沈音的手停在半空。
剧院外的雷声已经远了,舞台后侧只剩电线烧焦的气味,残破的幕布垂在头顶,冷风从塌陷的穹顶灌进来,吹得红裙下摆轻轻摆动。
黑线又往上爬了一截。
沈音低头看了看裙摆,倒计时在视野里只剩二十九秒。
【聚煞红裙炼化时限:29秒】
江亦尘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那条裙子怎么了?”
“快到时间。”
“什么时间?”
“吃我的时间。”
江亦尘伸手去碰那道黑线,指尖刚靠近,煞气便从他手腕冲出,撞在裙摆上。
黑线退了半寸,又贴着布料爬回去。
沈音收回裙角。
“别浪费力气。”
“我有的是。”
“你剩下的力气拿来走路。”
“那你呢?”
“我负责让你别死。”
江亦尘靠着门框站起来,肩上的血顺着袖口淌到手背。
他侧过脸,望向舞台后方那条被幕布遮住的窄道。
“有人。”
沈音没有回头。
“几个人?”
“一个。”
“活的?”
“刚才活,现在还在犹豫。”
幕布后传来鞋底碾过碎玻璃的声音。
那人没有贸然出来。
他在等。
等沈音分神替江亦尘处理伤口,等红裙耗尽,等一百零八名怨魂再度被阵线拉回。
地下机房的火已经停了,剧院里的怨气也被沈音抽走大半,能撑住这条命的东西只剩那面残旗。
风水师藏在舞台后侧,手里攥着一杆折断的黑旗。
旗杆只有半截,旗面被雷火烧掉大半,剩下的蛇纹却还在动。
三条蛇头顺着旗布游到旗尖,吐出的黑雾贴着地面铺开。
“沈小姐。”
风水师终于开口,嗓子里带着伤后的沙声。
“你还要护着一个活煞?”
江亦尘抬起眼。
沈音挡在他身前。
“你走出来,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想问谁在后面?”
“我想问你,账本里还有几页。”
风水师握旗的手收紧。
“你把机房烧了,账册也拿走了。现在还问我做什么?”
“账册能骗人,活人不一定。”
“你是在拖时间。”
“你也在拖。”
两边隔着十几米的废墟对话,谁都没有先动。
风水师看着沈音腰间的黑线,判断她撑不了多久。
红裙吸收因果时,裙身会替主人承受第一轮反噬,黑线爬到腰腹,说明裙子的布料已经接近饱和。
再往上,煞气便会钻进经脉。
他算过这个时间。
最多半分钟。
风水师抬起残旗。
“把戒尺交出来,我放江亦尘走。”
沈音把戒尺横在身前。
“你拿一杆断旗换我的法器,算盘珠子崩我脸上了。”
“你不交,他撑不过十个呼吸。”
江亦尘盯着风水师。
“你离她还有十五步。”
风水师笑了笑。
“活煞的听力倒好。”
“你身上有三处伤,右眼看不清,左腿落地时会拖半寸。你走十五步,得换两次气。”
风水师的脚停在幕布后。
“你想骗我?”
“你可以试。”
“他在拿废命替你看路。”
沈音偏过脸。
江亦尘的耳边流下一缕血,左手已经垂下,肩骨被钢筋穿过的位置开始冒黑烟。
刚才那道符压住了伤口,却把煞血逼进了胸腔。
他撑不了十个呼吸。
沈音把一滴血点在戒尺上。
“江亦尘,退后。”
“你要动手?”
“我要拿他。”
“你现在拿不动。”
“我可以试。”
“试错了,你会死。”
沈音看着他。
江亦尘低下头,手掌按住自己的胸口。
那里鼓动得厉害,暗红纹路已经爬到下巴。
他从养魂木里被沈音唤回主魂,肉身却只剩三年寿命。
每一次煞血失控,他都离疯魔近一步。
可他现在最怕的事,不是疯。
他怕沈音裙摆上的黑线再往上走。
风水师抓住两人沉默的空隙,残旗贴地划过,黑雾沿着砖缝涌出,先绕过沈音的脚,直奔她后心。
他算准了沈音会抬戒尺挡旗,算准了红裙无法再吞第二道因果,也算准了江亦尘重伤难起。
黑雾碰到沈音后背的那刻,江亦尘已经动了。
他一脚踩碎脚边的木板,借着反冲撞向幕布。
肩上的伤口被再次扯开,鲜血喷在地上。
他没有减速,伸手抓住风水师的衣领,把人从幕布后拖出来,五指扣住对方的头,按向舞台后侧的铁门。
“想碰她,先踏过我。”
铁门吃下这一撞,门板向内凹了半尺。
风水师的残旗脱手,蛇纹黑雾扑向江亦尘后颈。
江亦尘抬肘挡住,黑雾钻进手臂,皮肉立刻冒出白烟。
风水师咳出一口黑血,抬膝撞向江亦尘腹部。
江亦尘身子晃了晃,手臂仍压着他的脖子。
“放开!”
“你刚才说,活人要替活人做点事。”
风水师抬掌拍向江亦尘心口。
“那你替她去死!”
掌力落下,江亦尘胸前的暗红纹路全数亮起。
煞血顺着掌心钻入风水师体内,风水师的手腕当场发出骨裂声,五根手指被黑气缠住,皮肤从指尖开始变灰。
他终于变了脸色。
“你是活煞体!”
“你现在才认出来,业务水平不行。”
江亦尘抬头撞向他的额头。
风水师眼前发黑,肩膀撞上铁门。
他想摸符,手还没抬起,江亦尘已经低下头,咬住了他的喉骨。
牙齿刺入皮肉,风水师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江亦尘没有松口。
他咬碎那块骨头,抬手捂住风水师的嘴,将喷出的血压回去。
风水师的双腿在门下踢动,残旗里的黑雾一阵乱窜,三条蛇影顺着他的脖子钻进鼻腔。
沈音站在十步外,指尖捻着一张雷符。
江亦尘抬起手,朝她摆了摆。
不用。
风水师还在挣扎,指甲抠住江亦尘的手臂,留下几道黑痕。
江亦尘看着他。
“你刚才算错了一件事。”
风水师喉间发出破碎的气音。
江亦尘松开嘴,血沿着下颌落下。
“我不是替她挡路。”
他伸手扭断风水师的颈骨。
“我是她的路。”
尸体顺着铁门滑下,残旗落在地上,旗尖指向沈音。
沈音走过去,先用戒尺挑开旗杆上的黑雾,再伸手接住那杆残旗。
旗面入手,温度低得刺骨。
三蛇六芒星的纹路在血里展开,中央缺了一角,缺口正对着剧院地下口。
沈音抬眼。
“你把阵旗给我?”
江亦尘靠着铁门,右手捂住肩膀。
“你不是要账。”
“账在风水师身上,旗在他手里。你把旗拿来,等于把自己的退路交了。”
“我没退路。”
“你可以跑。”
“跑哪儿?回别墅躺着,等你被裙子吃掉?”
沈音把残旗收进掌心。
“你刚才差点死。”
“差点而已。”
“差一点,也是死。”
江亦尘抬手擦去下颌的血,指腹蹭过那道伤口。
“我欠你一条命,总得挑个合适的时候还。”
“你把命还给我,谁替你管账?”
“你。”
沈音看着他。
江亦尘避开她的视线,语气硬得发虚。
“你会算。”
沈音走近,抬手按住他的胸口。
“我只会算命,不会替你保管命。”
“那就算我归你。”
这句话落下,舞台后的风停了。
远处的幕布被风吹开,露出半截焦黑木偶。
木偶脸上的笑脸掉了一块,空洞的眼窝朝着两人。
江亦尘没有看它。
他只盯着沈音的手。
沈音掌心的伤还在往外渗血,红裙上的黑线已经爬到肋骨。
她要抽手,江亦尘却扣住了她的腕骨。
他的力气已经很轻。
“别再往前。”
“松手。”
“你先答应。”
“答应什么?”
“我在你后面。”
沈音没有说话。
江亦尘把染血的残旗双手递给她,手臂抬到一半,伤口又流出血。
他咬着气,把旗杆送到她面前。
“以后你往前走,我跟着。”
“你走得动吗?”
“走不动,我爬。”
“听起来挺有骨气。”
“我这人别的没有,骨头多。”
沈音接过残旗,手指在旗杆上敲了敲。
“那就跟紧。掉队了,我不回头捡。”
江亦尘低低应了一声。
“好。”
剧院里忽然安静下来。
风停了,电线的滋响停了,连地下口那点火光也压了下去。
一百零八个怨魂齐齐转身。
他们看向沈音的裙摆。
黑线已经越过腰侧,朝心口攀去。
倒计时归零。
聚煞红裙收紧,裙身深处传出一声细细的裂响。
沈音手里的残旗自行立起,三条蛇纹同时睁开眼。
江亦尘抬头。
“沈音,裙子在动。”
沈音垂下眼。
她看见那道黑线停在心口前,线头下方露出一个新的数字。
110。
舞台后侧的焦黑木偶,缓缓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