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干枯的爪尖已经触到了沈音的脖颈。
长满黑毛的指甲缝里塞着碎肉,带来一股直冲脑门的腥臭味。
指甲尖划破了沈音左侧颈动脉外层的表皮,渗出一道细细的血线。
沈音没躲。
天罡步的生门早就被脚底下蹿出来的幽绿业火封死。
她左腿屈膝,整个人往下重重一沉,避开喉管的致命位置,右肩往前一送,硬生生用骨头撞在女鬼的胸腔上。
“砰。”
闷响声中,女鬼被这股蛮力撞得往后退了半步,背脊撞在后面涌上来的几个怨魂身上。
但这也只是半步而已。
一百零八个失去控制的怨魂已经彻底堆叠起来,形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肉山。
前面倒下,后面的立刻踩着同伴的脑袋往上爬。
业火借着这股狂暴的阴气,直接燎过了沈音的锁骨。
纯棉的黑色短袖领口边缘瞬间碳化,变成灰白色的粉末往下掉。
火苗烤着皮肤,没有灼烧的剧痛,只有一种能把骨髓冻成冰渣的死寂感。
胃里那团纯阳火种被压榨到了极限,只剩下一丝随时会熄灭的火星。
视网膜前方的灰白色系统面板上,那串血红色的倒计时正在无情地跳动。
【00:08】
倒计时每跳动一下,悬浮在面板中央的那件聚煞红裙虚影就凝实一分。
裙摆边缘滴落的不再是虚幻的光影,而是浓稠得发黑的实质化血浆。
血浆落在虚空里,发出“滋啦滋啦”的腐蚀声,似乎连系统本身的规则都在被这件大凶之物侵蚀。
代价太大了。
沈音咬着后槽牙,口腔里全是铁锈味。
强制扣除一半功德金光,这只是定金。
真正要命的是那条“以身饲煞”的霸王条款。
十分钟内吞不掉场内所有因果线,这件用恶业缝合的裙子就会直接长进她的皮肉里。
从今往后,她就不再是玄学界的老祖宗,而是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半煞体,天机阁那帮邪修最眼馋的顶级鼎炉。
不换裙子,现在就得被这群小鬼啃成骨头渣子。
换了裙子,一旦控不住,下场比死还难看。
“沈大师,你那点护身金光快被烧穿了吧?”
风水师带着浓重南方口音的嘲弄声,顺着大剧院破烂的扩音器砸下来。
地下三十米的水泵房里,风水师死死盯着监控屏幕。
他看不见系统面板,只能看见沈音背后那团红黑色的虚影正在剧烈摇晃,似乎随时会被网暴黑泥压垮。
“你这件法器倒是有几分意思。能扛住两千万人的网暴推流,少说也是个地阶中品的玩意儿。”
风水师在电波那头冷笑出声。
“可惜啊。法器再好,你一个通灵阶的废物也催不动。你现在的灵力,连让它现个实体都做不到吧?”
大屏幕上方,那条被江亦尘用命换来的备用光缆,还在源源不断地输送着黑泥。
那是两千万人次在键盘上敲出来的诅咒。
这些黑泥顺着舞台上空的裂口浇下来,把沈音外围仅存的一点防御空间挤压得只剩不到半米。
“你还有三秒钟考虑。”
风水师一拳砸在工作台上,声音变得阴狠。
“交出造化录残卷。不然,这火马上就会把你连人带魂烧成灰,你那件好法器,我就勉为其难收下当战利品了。”
沈音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根本没接他的茬。
她死死盯着面前那个被撞退的109号女鬼。
刚才被沈音用纯阳血抹在脸上,硬生生撕下那块印着锁魂咒印的面皮后,这个女鬼的状态发生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变化。
她没有像其他怨魂那样失去理智疯狂撕咬,而是半跪在地上,仅剩的一只浑浊眼珠死死盯着沈音背后的红裙虚影。
那只眼睛里,居然透出一种属于活人的、极致的恐惧。
“别......”
女鬼喉咙里发出一声破风箱般的嘶鸣。
她干枯的爪子在地上抓挠,指甲在焦黑的木板上犁出五道深深的沟壑。
她拼命往后缩,甚至不惜用力扯断了自己挂在另一只厉鬼身上的半截胳膊。
“别穿......”
女鬼漏风的嗓子眼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她那张缺了半边的烂脸上,残留的肌肉疯狂抽搐着,透着一股毛骨悚然的哀求。
“会被......它们......吃掉......”
这句话一出来,整个舞台上的空气都凝滞了一瞬。
甚至连外围那些只知道凭借本能嗜血的怨魂,在听到这句断断续续的警告后,动作都慢了半拍。
一种源自地府深处的等级压制,正在通过那件还未完全成型的红裙,一点点渗透进这片空间。
连半清醒的鬼都在劝退。
那件裙子里藏着的,根本不是什么器灵,而是不知道多少万具尸骨熬出来的绝世凶煞。
扩音器里的风水师愣了一秒,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加刺耳的狂笑。
“哈哈哈哈!沈大师,你听见了吗?”
风水师笑得直喘气,声音通过电流放大,震得头顶的水晶灯架簌簌往下掉灰。
“连你这客户都在嫌弃你的法器。你这弄出来的到底是个什么破烂玩意儿?连鬼都怕你把自己玩死!”
“你穷途末路了。你连底牌都不敢掀!”
系统面板上的倒计时还在无情地往下砸。
【00:05】
【00:04】
幽绿的业火已经烧到了沈音的下巴。
周围的氧气被抽干,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生吞刀片。
沈音抬起手,沾满自己鲜血的左手食指,悬停在那个血红色的【是】字选项框上方半寸的位置。
她没有按下去。
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在听到女鬼那句“会被它们吃掉”的瞬间,突然扯出了一条生路。
这红裙脱卸的条件,是十分钟内吞噬并炼化场内“所有”因果线。
如果直接穿上,她自己的肉身就会成为这股庞大业力的第一载体。
两千万人的网暴推流,加上一百零八个怨魂的凶煞,会在这十分钟内把她的经脉撑爆。
那如果,她给自己找个替死鬼呢?
不,不是替死鬼。
是锚。
一个能帮她分担这股恐怖因果业力,把红裙的吞噬规则强行转嫁出去的锚点。
眼前这个被天机阁强行打上109号烙印、被剥夺了身份、又被自己撕下锁魂咒印的女鬼,就是最完美的容器。
“沈大师,按下去啊,你不是挺有种的吗!”
风水师在麦克风里疯狂叫嚣。
沈音眼皮一抬。
那双因为极度缺氧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没有半点被逼入绝境的慌乱,反而透出一种上位者俯视蝼蚁的暴戾。
“吃我?”
她干裂的嘴唇向上扯开,露出沾着血沫的牙齿。
“你们有这个牙口?”
话音落地的瞬间,沈音悬在系统面板上方的手指猛地收回。
她没有点确认,而是整个人顺着业火的攻势往下一扑,左手一把薅住109号女鬼那头烧焦的头发。
“你干什么!”
风水师在监控里看到这一幕,声音直接变了调。
他看不懂。
一个将死之人,不去催动法器保命,反而去抓一个已经被废掉阵眼作用的残次品厉鬼。
沈音根本不搭理他。
她右手成拳,带着残存的纯阳之力,狠狠一拳砸在女鬼的肩膀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响起,女鬼被这股巨大的力量直接砸倒在地。
沈音一脚踩在女鬼的后背上,将她死死钉在焦黑的舞台木板上。
“你不是怕被吃吗?”
沈音弯下腰,贴着女鬼那只缺了半边的耳朵,声音冷得像在冰水里淬过。
“那你就帮我,把这张桌子给它们掀了。”
女鬼疯狂地挣扎,干枯的爪子在沈音的军靴上抓出一道道白痕。
但沈音脚下的力气大得惊人,硬生生用通灵阶的底子,压住了一只暴走的A级厉鬼。
系统面板上的倒计时已经逼近最后两秒。
【00:02】
沈音咬破右手中指。
纯阳血涌出,她直接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血符。
不是道家正统的清心符,也不是诛邪的雷符。
这是《造化录》残卷里记载的、属于天命境才能勉强动用的禁术——引果线。
“给我接上!”
沈音厉喝一声,带血的手指直直插进女鬼后脖颈那个被撕裂的咒印缺口里。
纯阳血顺着缺口灌进去,直接在女鬼的阴体内部画下了一个临时的契约阵法。
女鬼发出一声极其凄惨的嚎叫。
这叫声不是冲着沈音的,而是冲着头顶那些源源不断倒灌下来的网暴黑泥。
沈音用这道引果线,强行把女鬼的命格,和自己背后的红裙虚影连接在了一起。
她要把这件聚煞红裙的第一口吞噬反噬,结结实实地喂进这个109号女鬼的肚子里。
让天机阁自己造出来的孽,先去抗天机阁自己布下的局。
地下水泵房里。
风水师虽然看不见系统面板,但他能看见监控屏幕上,那个代表109号女鬼的能量光点,突然和沈音背后的红黑虚影产生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共振。
罗盘上的指针开始疯狂打转,表面的玻璃罩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你疯了!你把这东西接在阴煞上,不怕炸阵吗!”
风水师终于慌了。
他顾不上什么逼问造化录,双手死死按住控制台的阀门,拼命往回拧。
“切断网线!快切断备用光缆!”
他对着麦克风嘶吼,声音里全是对未知的恐惧。
但来不及了。
大屏幕上的黑泥倾泻已经形成了一个不可逆的漩涡。
外面的键盘侠还在疯狂输出,两千万人的怨毒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已经彻底成了一个炸药包。
沈音踩着女鬼的后背,慢慢直起腰。
幽绿的业火还在烧。
网暴的黑泥还在砸。
但她眼前的系统面板上,倒计时已经跳到了最后一秒。
【00:01】
悬浮在面板中央的那个【是】字,在沾染了沈音纯阳血的那条划痕下,闪烁着刺目的红光。
沈音抬起沾着女鬼黑血和自己纯阳血的左手。
视线穿过密密麻麻的厉鬼,穿过头顶的黑泥瀑布,直直看向那个正对着舞台的监控摄像头。
“天机阁的局,我接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大剧院里带出一阵回音,直接压过了那些杂乱的伴奏和鬼哭狼嚎。
“告诉陈建国。星耀这盘棋,今天就得死在这儿。”
手指没有任何停顿,重重按在那个血红色的选项框上。
“叮!”
一声清脆到极点的系统提示音在沈音的脑海深处炸开。
没有电流的啸叫。
没有机械的迟钝。
就像是一把生锈了千年的锁,终于被一把带血的钥匙强行拧开。
【契约生效。】
【锚点已确认。目标:109号怨魂。】
【因果转嫁率计算中......转嫁成功。】
【聚煞红裙,实体化开始。】
系统面板瞬间碎裂成无数块灰白色的光斑,然后被一股庞大的吸力卷进沈音背后的那团红黑虚影中。
压在沈音头顶的那股两千万人次的网暴重压,突然一轻。
原本疯狂倒灌的黑泥,像是在半空中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硬生生停滞在离她头顶不到三寸的地方。
风水师在监控里死死瞪大眼睛。
他看到了这辈子最不可思议的画面。
那团一直悬浮在沈音背后的虚幻红影,突然发出一声类似于活人吞咽口水的清晰黏腻声。
紧接着。
那片红影开始沿着沈音的肩膀往下流淌。
不是像布料一样披上去,而是像拥有生命的血液一样,顺着她的皮肉纹理,一点点编织出实体的纤维。
那些幽绿色的业火,在触碰到这层血色纤维的瞬间,就像是老鼠见到了猫,发疯一样往地缝里缩。
但红色的纤维根本不给它们逃跑的机会。
裙摆的边缘延伸出无数根细如发丝的红色因果线,直接扎进地缝里,把那些逃跑的业火强行拽了出来,一口吞掉。
大剧院里的温度,在这一秒内,从阴寒刺骨,瞬间变成了那种死尸堆里发酵出来的燥热。
周围那一百零八个正在叠罗汉的厉鬼,集体停止了动作。
他们保持着扭曲的姿态,僵硬在原地。
脖子后面原本断开的主阵黑线位置,被一根根从沈音脚下延伸出去的红色细线强行接管。
被沈音踩在脚底下的109号女鬼,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惨叫。
那道属于红裙的本源煞气,顺着沈音画下的引果线,直接灌进了她的身体。
女鬼的阴体瞬间膨胀,变成了这件红裙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个祭品和能量过滤器。
风水师一屁股跌坐在水泵房的地上。
控制台上的罗盘“砰”的一声彻底炸成碎片,碎玻璃划破了他的脸。
他终于明白那是什么东西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防御法器。
那是一个新的规则。
一个能够直接把天机阁的杀局连锅端掉、甚至能把这两千万人的因果全部当成补药吞掉的怪物级规则。
舞台中央。
那些倒灌的黑泥彻底停住了。
伴着一声系统空间碎裂的脆响,猩红裙摆自虚空垂落到她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