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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红弹窗还悬在眼前,沈音已经拉开了符柜。

柜门一开,黄符纸的干香扑了出来,混着朱砂、雷击木灰、旧墨的味道,压住了工作室里残留的电流焦气。

桌上的投屏刚熄,墙面还留着一层发暗的光,跟谁拿手在墙上抹过血似的,迟迟退不干净。

沈音抽出最上层那沓百年昆仑黄符纸,往桌上一拍。

纸边整齐,纹理细,指腹一压就知道钱花得值。

系统商城这玩意平时黑得很,卖东西像收命,今天倒算没坑人。

她把黄符纸按厚薄分开,左手拈纸,右手提笔,朱砂笔尖落下,行云流水,一张接一张。

引雷,镇煞,闭口,清心,护魂。

桌上很快铺满了符,红纹交错,压得空气都紧了些。

她左肩伤还没好,抬臂久了,骨头里一阵阵发酸。

掌心穿刺伤重新裂开点口子,血珠沁出来,沾上黄符边角,符纸先是一沉,后头便起了热。

沈音低头看了眼,啧了一声。

“挺会挑时候,连血都省着我用。”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脚步声。

江亦尘推门进来。

他半张脸埋在纱布后头,露出的那边轮廓发硬,手腕上的盘龙缺角图腾透着暗红,站在门边时,连门口的绿植都往旁边歪了歪。

活煞的气息压不住,往外一散,灯管都跟着闪了两下。

他手里拎着平板,嗓子发哑。

“主人,外头又多了三层封锁。”

沈音没抬头。

“谁封的。”

“特调局,陆氏,还有市政的应急队。”

江亦尘走近,把平板放到她手边,屏幕上是废弃星光大剧院周边的实时卫星图。

那片区域被一层模糊黑影罩住,白天看还不算扎眼,到傍晚就显出东西了,整栋楼轮廓发沉,四周街灯亮一圈,偏偏照不透那团黑。

“特调局先遣队进了两批,一批六个人,一批四个人,前后失联。”

“他们的人没带望气镜”

“带了,镜片裂了,回传画面只剩半截楼梯。”

江亦尘点开下一张图,图里是一辆特种车停在路口,车顶架着重火力,炮口对准剧院正门,跟它对着的那面空气却扭着,扭成一片黑幕,连激光测距都穿不过。

他语气很平,平得有点吓人。

“那栋楼现在被一层黑色煞气屏障包着,任何热武器都打不进去。”

沈音画符的手停了半拍。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又继续落笔。

“打不进去,说明里头那位还没急着掀桌。”

江亦尘站着没动。

他听得懂这句里的意思。

对方有本事把楼封住,有本事劫特批看守所,也有本事隔着镜头把一百零八个怨魂拽醒。

真要立刻点爆地脉,根本不用等子时。

现在不点,只能说明对方在等人,等沈音自己进去。

请君入瓮四个字,说得文雅点。

翻成大白话就是,门都给你开好了,你来不来。

江亦尘手指点了点平板边框。

“我去探路。”

“你去,活煞先跟那团黑气狠狠干一架,门还没进,整条街先报废。”

“总比你一个人进去强。”

沈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江亦尘这张脸放在娱乐圈,原本是那种让人看了就想往投资合同上签零的脸。

现在半边烂了,半边还撑着体面,偏偏更贴他如今的命。

他名下别墅被强执,脑溢血进过IcU,命只剩三年,照理说该怕,该躲,该把剩下那点日子捂紧。

可他站这儿,连半步都没退。

人烂透了,有时候反倒比活人更像活人。

沈音把写好的闭口符搁到一边。

“你进去没用。”

“我能拖。”

“拖住谁,拖住那一百零八道怨魂,还是拖住台后头那只老狐狸”

她把最后一笔收住,甩干笔尖。

“别给自己加戏,今天这局你进不去。”

江亦尘沉默了会儿,喉结滚了一下。

“主人,我打听到一件事。”

“说。”

“先遣队最后一段回传里,有人听见铃声。”

沈音手上一顿。

“什么铃。”

“很轻,三下,断一下,再三下。录音里听着远,跟挂在高处晃的一样。”

直播穹顶上那个青铜色的小东西在沈音脑子里闪了一下。

隔着镜头她只看见个轮廓,眼下再对上这句,线就连起来了。

铃,穹顶,旧剧院。

她把符纸平码好,心里把账过了一遍。

能镇魂,也能拘魂。

响三下断一下,再三下,路数很偏,像叫魂,更像点名。

对方既然把这玩意挂上去,那一百零八道魂估计也没彻底疯,至少还套着绳。

线在铃上。

先拆铃,再拆局。

这活儿麻烦,倒也省得她进去瞎摸。

“录音留给我。”

“已经拷进你电脑了。”

江亦尘看着桌上那一摞符,忽然开口。

“你要带镇魂九签”

“带。”

“九签一出,沾到的因果太重。你左肩的伤还没稳,硬用,出来以后七天半个月别想安生。”

“能活着出来再说。”

沈音说完,把符纸一张张折好,分门别类塞进背包夹层。

动作快,利落,连停顿都少。

她做事一向这样,真到了要拿命顶的时候,反而最省话。

内耗这玩意,她上辈子就嫌浪费灵气。

江亦尘没再劝,只是把平板收了回去,站在一旁,看她整理东西。

镇魂九签放进腰侧暗袋,百年黄符装满整个背包,两瓶修复液塞进内层,画着笑脸的焦黑木偶挂在包带内侧,养魂木单独放好。

她连那份星光大剧院地契都一起带上了,顺手夹进文件袋。

江亦尘瞥见,低声问。

“进去打架,还带地契”

沈音抬手把拉链一拽。

“当然带。”

“......”

“万一我今晚把命丢里头,至少得让人知道我是带着产权进去的。做鬼也得做个有证的,省得那群怨魂跟我抢地盘。”

江亦尘喉咙里压出一声短笑,笑到一半又收了,纱布底下那半张脸抽了下。

这话搁别人嘴里叫贫,搁沈音嘴里,就是工作室标准安抚术。

越是快进生死局,她越能讲得跟出门收租似的。

可这份轻巧底下压着什么,他看得见。

她是真打算一个人去。

“主人。”

“嗯。”

“我守工作室可以,条件我提一个。”

沈音把功德对讲机拿出来,刚要检查,听见这句,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

江亦尘站得很直,语气也直。

“你要是十二点前出不来,我进去找你。”

“你拿什么找。”

“命。”

“你那条命只剩三年,省着点烧。”

“反正欠你的,本来也还不完。”

沈音看了他两秒,忽然把功德对讲机抛过去。

江亦尘抬手接住。

外壳镀着那层淡金色的光,入手发热,活煞贴上去时,金光往外弹了一下,又很快稳住。

“十五分钟叫我一次。”

沈音说。

“我不回,你别动。连着两次不回,再去找陆宴之。”

“找他做什么。”

“让他比你值钱。”

江亦尘盯着她,半晌,点头。

他听懂了。

自己进去,只会把局搅浑。

陆宴之进去,至少能多撬开一层。

就在这时,工作室外头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门没敲,直接开了。

陆宴之走进来时,天色正往下沉。

落地窗外的云压得很低,余光擦过他肩线,连他那身黑西装都映得发暗。

他左手腕还缠着新换的纱布,白得刺眼,边缘隐隐透出血色。

人看着稳,身上的气却压得紧,像锅里盖着的水,火再大点就要顶开盖子。

他进门先看了眼沈音身后的背包,又扫过桌上的符阵残墨,最后落到江亦尘手里的功德对讲机上。

“安排完了”

“差不多。”

陆宴之走近,掌心摊开。

他手里躺着一枚通体发黑的哨子,材质发乌,边缘磨得发亮,拿久了连掌心都染了点寒意。

沈音认出来了。

这是陆家那枚黑哨,吹响后,直升机三分钟内到位。

她以前只当这是资本家解决问题的快捷键,没想到今天递到了自己手上。

她没接,先问了一句。

“给我这个做什么。”

陆宴之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

“兜底。”

“你陆总现在兜底方式越来越野。”

“你要听文雅版,还是听人话版。”

“人话。”

陆宴之把黑哨放到她手边。

“我不管那里面藏着什么东西,也不管你今晚进去要抢什么,拆什么,杀什么。”

“十二点一到,你还没出来,我吹响这个。”

“陆氏的人会把那块地夷平。”

工作室里静了片刻。

窗外风卷过玻璃,角落里那盆发财树叶子轻轻撞了一下墙。

江亦尘先开了口。

“屏障都打不透,你拿什么夷平。”

陆宴之偏头看他,语气淡得很。

“那是我的事。”

江亦尘冷笑了声。

“真进了那个点,楼里还有一百零八道魂。”

“我知道。”

“还有她。”

“我也知道。”

陆宴之说到这里,目光重新落回沈音身上。

“所以我来,不是拦你。”

“我是告诉你,我给你留了最后一条路。你能走出来,最好。你走不出来......”

他停了停,喉结压下去,后面那句落得很平。

“大不了,我跟你一起死。”

这话放别人嘴里,多少带点发疯。

放在陆宴之嘴里,只剩结论。

他这种人从不爱说情话,说出口的,全是成本核算后的决定。

陆家掌权人,手里攥着千亿盘子,平时看谁都像在看项目回报。

现在他说一起死,意思就一个,今晚这局,他连自己的退路都剪了。

沈音垂眼看着那枚黑哨,指腹在表面蹭了下,触手发凉。

她脑子里很快过了一道账。

哨子收下,等于认陆宴之做最后保险。

真走到那一步,整块地、剧院里的魂、地下的东西,全得跟着一块埋。

她今晚进去是救人,也是拆局,能不走那一步,当然最好。

可黑袍人既然等她,未必没算到她会留后手。

他看中的,究竟是她的人,还是她把后手一块带进去的那条线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一闪,她没往下延。

局还没开,先把自己吓成筛子,属于给对面省事。

沈音抄起黑哨,直接塞进外套内袋。

“行,我收了。”

陆宴之看着她,没出声。

“但有一句先说在前头。”

沈音把背包提起来,扣上腰间暗扣,镇魂九签一根根插稳。

纯阳灵力顺着指尖一跳,细小的雷芒在指腹游走,把桌边剩下几张废符烧成了灰。

她抬眼,嗓音很清。

“热武器进不去,那就我进去。门不开,我亲手拆。”

“江亦尘,守好工作室,任何人不得靠近。”

江亦尘握着功德对讲机,点了下头。

“明白。”

陆宴之往旁边让开一步。

这一步让得很干脆。

他没再拦,也没再多说,只在沈音经过身边时,伸手替她把外套领口理了一下。

动作很短,指腹擦过她肩头,碰到压伤那处,力道便收了。

“子时前,回来。”

沈音偏头看他。

“陆总,你这口气,跟催项目回款差不多。”

“你要是按时回来,我给你加奖金。”

“多少。”

“那块地净利润已经分你一半了,你还想敲我什么。”

“命。”

陆宴之看着她,唇线压得很平。

“你拿得走,算你的。”

沈音听乐了,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臂。

“行,先记账。”

她转身往外走。

背包压在肩上,很沉,符纸、法器、地契、修复液,全在里头。

换别人背着这玩意去凶宅,像去上坟。

她背着,倒有点像上门收债。

电梯一路往下,数字一个个跳。

江亦尘和陆宴之都没跟进来,只站在门外看着。

电梯门合拢前,沈音最后看见的是江亦尘手里的功德对讲机,还有陆宴之垂在身侧那只带伤的左手。

一个守门,一个兜底。

她忽然有点想笑。

这阵容,说出去挺唬人。

一个活煞,一个京圈太子爷,搁外头都能把人吓出心脏病。

到了她这儿,一个负责看家,一个负责掀桌,分工还挺清楚。

资本家和疯子合作久了,果然容易培养默契。

天彻底黑下来时,车停在了废弃星光大剧院外。

沈音下车,夜风从街口灌过来,吹得路边警戒带啪啪作响。

整条街空了,远处有车灯压着不敢近,封锁线外守着人影,谁都没往前迈。

她一个人往前走。

焦黑的大楼立在夜色里,墙皮大片剥落,窗框空着,像一排没闭上的嘴。

楼顶那团黑气越到晚上越沉,沉得连月光都压弯了半寸。

隔着十几米,功德对讲机就在包里轻轻发热,提醒她这里头的东西不大讲道理。

沈音停在大门前。

生锈的铁门半掩着,门缝里透不出光,只漏出一阵焦糊气。

味觉还封着,她尝不出来,可鼻腔先接了个正着,里面混着烤肉味,烂木头味,还有旧布烧过后的灰气,十年都没散干净。

她抬手,按上门板。

门轴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