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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能活多久?”

砂纸摩擦般的破裂声在空旷的地下病房里回荡。

沈音没有马上答话。她指尖还悬在江亦尘的眉心前方半寸。

刚突破半步通灵阶的感知力像一张细密的网,顺着那层干瘪的皮肤往里渗透。

这具壳子里现在乱成了一锅粥。

陆宴之那三年的紫微星气运属极阳,带着天道护佑的霸道,盘踞在心脉附近,强行维系着心脏那点微弱的跳动。

而天机阁留下的死气和怨气属极阴,像无数条黑色的毒蛇,在四肢百骸的经脉里疯狂游走,试图反扑。

两股力量以一种极其凶险的方式僵持着。

沈音的手指往下移,搭上江亦尘紫黑色的手腕。骨头直愣愣地硌着她的掌心,连层肉垫都没有。

她静下心来探脉,眉头慢慢拧紧,额头中间挤出一个川字。

脉象断断续续,像漏风的风箱。

不对劲。

沈音闭上眼,将视线切换到灵视状态。在金色的功德光芒映照下,她终于看清了问题所在。

江亦尘的魂体是个残次品。

正常人的三魂七魄应该是一个完整的闭环。但江亦尘的神魂上,硬生生缺了一大块。七魄之中的“雀阴”魄不见了。

雀阴主理生殖与恢复。缺了这一魄,这具身体就彻底丧失了自我修复的能力。

紫微星的气运再霸道,也只能当个临时补丁,堵不住这个天生的漏斗。生机无时无刻不在往外流失。

这帮天机阁的杂碎,做事绝到了极点。不仅抽干了气运,连魂都给拆了。

沈音睁开眼,把手收了回来。她心里已经有了定数。

“活不了多久。”

她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今天的天气。

被两名内卫反剪着双手拖到门边的王德发,听到这句话,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

他半边身子被化尸水烧得烂肉翻卷,疼得直抽冷气,但还是从喉咙里挤出一阵癫狂的笑声。

“哈哈哈哈......我就说没用的!”

王德发死死扒住门框,指甲在生锈的铁皮上抠出刺耳的动静。

他盯着病床前的三个人,眼神里全是输光筹码后的恶毒。

“天机阁的抽魂阵,抽走的那一魄早就进了长老们的炼魂幡!他现在就是个连轮回都进不去的活死人!你们费这么大劲,搭上紫微星的气运,救活的也只是个短命鬼!”

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黄褐色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等他体内的紫气耗干,死气反噬,他就会变成一头只知道杀戮的怪物!你们这是在给自己挖坟!”

陆宴之站在沈音侧后方。他连偏头看一眼的兴致都没有,只抬起右手,食指随心所欲地往下压了半寸。

压着王德发的内卫队长心领神会。

他抬起厚重的军靴,照着王德发的膝弯狠狠踹了下去。骨头断裂的闷响伴随着惨叫声同时响起。

王德发双膝砸在碎玻璃上,疼得整个人蜷缩成一只虾米。

紧接着,内卫队长反手抽出腰间的战术手电,精钢材质的尾端直接砸在王德发的下巴上。

“咔嚓”一声。

王德发的下巴脱臼了,半边牙齿混着血水喷在地上。剩下的半截诅咒被硬生生堵回了嗓子眼里,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

“拖出去,别弄脏了陆总的鞋。”队长冷着脸挥手。

两名内卫像拖死狗一样,把下巴脱臼、双腿骨折的王德发拽出了病房。铁门在他们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走廊。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的血水,和那台还在规律跳动的监护仪。

江亦尘依旧保持着单膝下跪的姿势。

他没有理会王德发的狂吠,甚至连眼神都没分过去一个。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定在沈音脸上,等着她的最终宣判。

沈音看着他,没有拐弯抹角。

“你的雀阴魄没了。身体就像个漏底的水缸。”

她伸出三根手指。

“三年。我最多只能保你这具壳子三年不烂。三年之后,紫气耗尽,你会魂飞魄散,连做鬼的机会都没有。”

这是一个让人绝望的期限。

陆宴之站在一旁,视线落在江亦尘身上。他见过太多人在得知死期时的丑态,痛哭流涕的、崩溃发疯的、跪地求饶的。

但江亦尘没有。

这个曾经站在娱乐圈顶端的男人,听完自己的死刑判决书,干裂脱皮的嘴唇慢慢往上扯动。

他在笑。

起初只是喉咙里滚动的低沉气音,接着笑声越来越大,震得他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

破烂的声带摩擦着,发出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诡异动静。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截断裂的精钢管,紫黑色的血管在皮肤下跳动,像是一条条蛰伏的毒虫。

“三年......”

江亦尘慢慢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的死寂被一种极度纯粹的疯狂点燃了。那是一种不顾一切、连自己的命都当成筹码的狠厉。

“三年,足够我杀光他们了。”

这十个字砸在地上,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沈音看着他这副疯批的样子,扯了一下嘴角。

这笔买卖没做亏。她不需要一个哭哭啼啼的受害者,她需要的就是一把不怕死、没有痛觉的刀。

“既然命卖给我了,这三年你就得按我的规矩活。”

沈音把手伸进冲锋衣的内兜,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黄表纸。这本来是用来画平安符的底纸,现在只能凑合用了。

她抬起右手,大拇指指甲在食指指腹上用力一划。

伤口裂开,一滴殷红的血珠渗了出来。

沈音没有用朱砂,直接以血为墨,以指为笔,在黄表纸上快速游走。

笔走龙蛇。

随着她指尖的滑动,空气里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几度。

原本弥漫在病房里的那些无主死气,像是受到了某种牵引,开始疯狂地朝着符纸上汇聚。

聚阴符。

玄门正宗里明令禁止的邪派符箓。这东西本来是用来养尸的,能强行锁住尸体里的阴气不散。

但现在用在江亦尘这具半死不活的身体上,却成了最好的固魂锁。

最后一笔落下,符纸上的血迹闪过一抹暗红色的幽光,随即隐没。

“忍着点。”

沈音手腕一翻,夹着符纸直接拍在江亦尘的心口上。

“嘶——”

江亦尘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符纸刚接触到皮肤,就发出一阵类似烤肉般的滋滋声。

黄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一团黑灰,顺着他的毛孔直接钻进了皮肉里。

剧烈的排斥反应再次发作。

江亦尘浑身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脖子上的青筋暴凸,连带着太阳穴都在突突直跳。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牙龈渗出血来,硬是一声没吭,生生扛下了这种灵魂被撕扯又重新缝合的痛楚。

大约过了半分钟,痉挛停止了。

江亦尘脱力地跪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皮肤下那些暴凸的紫黑色血管慢慢平息了下去,周身原本不受控制往外溢散的死气,也被这道聚阴符强行锁死在了体内。

他看起来,终于像个正常人了。虽然脸色依旧惨白得像纸。

陆宴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从西装裤口袋里摸出一块深灰色的真丝方巾,递给沈音。

“擦擦汗。”

沈音没客气,接过来在额头上胡乱抹了两把。这丝巾带着股极淡的沉香气味,和陆宴之手腕上那串佛珠的味道一模一样。

“陆总这三年的紫微星气运,花得值不值?”沈音把方巾攥在手里,偏过头看着男人。

陆宴之单手插在裤兜里,身形挺拔。他看着地上正在调息的江亦尘,眼底的算计毫不掩饰。

“投资回报率勉强及格。”

男人声音低沉平稳。

“不过沈大师,陆氏的账期向来很短。这三年的寿命,你打算拿什么抵押?”

沈音把那块染了血污的方巾塞进自己口袋里。

“青山病院这块地,加上星耀娱乐剩下的盘子,足够填你投资部的窟窿了。至于你那三年寿命......”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陆宴之右边鬓角那根因为透支气运而生出的白发。

“天机阁的局还没破。你这身紫微星气运现在就是个活靶子。以后陆总出门,我给你当私人保镖,包你长命百岁,这笔买卖干不干?”

陆宴之看着她那张沾着灰尘和血迹的脸,嘴角极轻地扯动了一下。

“成交。明天让法务部把合同送到你手里。”

两人三言两语间,就把几百亿的盘子和一条命的归属敲定了。

病房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几名穿着黑色作训服的陆氏内卫提着医疗箱和装备包快步走进来。

“陆总,外面的残局已经控制住了。经侦大队的人在上面接手了账本和监控服务器。这层地下室没有其他活口。”

队长低头汇报,视线扫过地上的江亦尘时,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突击步枪。

“给他弄身干净衣服,把手腕上的铁管切了。”陆宴之吩咐道。

两名内卫拿着便携式切割机走过去。

刺耳的切割声响起,火花四溅。江亦尘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任由滚烫的金属碎屑溅在皮肤上。他真的已经感觉不到痛了。

铁管落地。内卫从装备包里拿出一套备用的黑色作训服扔给他。

江亦尘站起身,当着所有人的面,脱下那件满是血污和不明液体的病号服。

当他赤裸着上身站在冷光灯下时,连见惯了生死的内卫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一具人类的躯体。

肋骨根根分明,胸腹部的皮肤薄得像一层半透明的塑料薄膜。

最骇人的是,他的后背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暗红色的梵文刺青。

这些刺青深入骨髓,组成了一个残缺的八卦阵图。

江亦尘面无表情地套上黑色的作训服。衣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像个挂在衣架上的破麻袋。

他拉好拉链,没有跟着内卫往外走,而是转身走到了沈音面前。

“主人。”

江亦尘开口,称呼换得极其自然。

他手里攥着一团东西。那是他刚才换衣服时,从自己大腿内侧抠出来的。

沈音低头看去。

那是一块干硬发黑的布片。上面沾满了凝固的血痂和皮肉组织。

“这是什么?”沈音皱眉。

江亦尘把布片递过去。

“当年星耀高层骗我签下对赌协议,把我送到这个鬼地方。但我被绑上手术台那天,来的不是王德发,而是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人。”

江亦尘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在阴沟里发酵了五年的恨意。

“他亲手用一根黑色的锥子,从我天灵盖里抽走了雀阴魄。我趁他转身的时候,咬破手指,在这块布上画下了他衣服上的图腾。”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种生不如死的痛楚。

“为了不被王德发发现,我用碎玻璃割开大腿的肉,把这块布塞了进去,等它自己长好。”

旁边的内卫听得头皮发麻。硬生生割开大腿藏东西,这得是多大的狠劲。

沈音接过那块布片。

布料因为常年浸泡在血肉里,已经变得又硬又脆。她小心翼翼地把边缘的血痂剥落,将布片展开。

上面的血迹已经变成了黑褐色,但依然能看清那个用手指胡乱画出来的图案。

那是一个极其复杂的印记。

外围是一圈类似于天机阁的梵文,但核心位置,却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无头鸟。鸟的爪子上,抓着一把断裂的剑。

沈音看着这个图案,呼吸停滞了半秒。

周围的空气似乎在这一刻被抽干了。她耳边甚至听不到监护仪的滴滴声,只剩下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撞击的动静。

这只无头鸟。

这把断剑。

她太熟悉了。

前世,她被师门出卖,万箭穿心死在诛仙台上。

那个带头结阵、亲手把断剑刺进她心窝的玄门大师兄,道袍的袖口上,绣着的正是这个一模一样的图腾!

原来,天机阁的背后,不仅有玄门正宗的影子。

当年害死她的那帮人,早就把手伸到了现在的京圈资本里。

沈音的手指慢慢收紧,干硬的布片在她掌心里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她抬起头,那双素来冷静的眼睛里,翻涌起了一层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杀意。

“陆宴之。”

沈音转过身,看着身后的男人。

“这块布片上的图腾,让陆氏的情报网去查。”

她把布片拍在陆宴之的手心里,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森寒。

“查出这个人是谁。我要他活不到这个月底。”

陆宴之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的血书。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这个图腾代表什么。

商人只看结果。

他把布片装进透明的证物袋里,递给旁边的内卫队长。

“传回总部,启动S级权限比对。”

陆宴之抬起眼皮,看着沈音那张杀气腾腾的脸,嘴角极轻地扯动了一下。

“走吧,沈大师。陆氏的车在上面等着。我们该去跟星耀娱乐那帮人,好好算算总账了。”

江亦尘默默地跟在沈音身后。他像一道没有温度的影子,彻底融入了地下室昏暗的光线里。

三年寿命的倒计时,从这一刻,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