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隐山深处的破败道观里,空气重得像灌了铅。
李大师那十根枯瘦的手指,已经齐根没入了青石板的缝隙里。
指甲盖被坚硬的石料生生掀翻,暗红色的血混着泥灰,顺着手腕往下淌。
但他连哼都没哼一声,那双充血的眼球死死盯着阵盘中央。
地底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苏醒。
伴随着这阵动静,一股浓郁到发黑的万年阴气,顺着他插在石缝里的双臂,疯狂倒灌进他的体内。
他脸上的皮肉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裂,紫黑色的血管像一条条粗壮的蚯蚓,在脖颈和额头上剧烈蠕动。
原本宽松的暗黄色道袍,被暴涨的肌肉撑得快要裂开。
“沈音!!”
李大师张开嘴,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已经完全不属于人类,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回音。
“这龙隐山下压着大清朝留下的殉葬坑,万年地气供我驱使。你拿什么跟我争!!”
缩在墙角的陈建国,被这股地气冲得连滚带爬往外躲。
他那身定制的高定西装沾满了尿液和灰尘,连滚带爬地缩到一根柱子后面。
他看着已经彻底异化成怪物的李大师,上下排牙齿磕碰出细碎的声响。
事情闹得太大了。
陈建国在商海里沉浮了半辈子,玩的全是借刀杀人、资本做局的把戏。.
他哪见过这种把人活生生变成怪物的阵仗。但他心里那笔账算得很清楚。
只要李大师能赢,只要江亦尘的主魂被死死按在血舍利里,星耀娱乐的底裤就保住了。
至于网民的愤怒,花钱撤热搜、买水军洗地,过个半年谁还记得今天的事?
“压死她!!把那个瞎子的魂一块儿抽过来!!”
陈建国扯着破锣嗓子,躲在柱子后面嚎了一嗓子。
而此时,远在几十公里外的西郊别墅。
主卧里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窗外的暴雨砸在玻璃上,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动静。
沈音安静地躺在丝绒被里,那张苍白的小脸上,突然渗出一条刺目的红线。
温热的鼻血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纯白的枕套上,晕开一朵扎眼的红梅。
紧接着,她的眼角、耳孔、嘴角,都开始往外渗出细密的血丝。
陆宴之原本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到这一幕,后背猛地拔直了。
他一把抓起床头柜上的纸巾,动作粗鲁却又极力控制着力道,去擦拭沈音脸上的血迹。纸巾刚贴上去,就被鲜血浸了个透。
“沈音。”
陆宴之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股咬牙切齿的意味。
他那只空着的手,死死攥着口袋里的黑色暗哨。粗糙的边缘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只要把这玩意儿拿出来吹响,盘旋在西郊上空的陆家直升机,十分钟内就能把龙隐山那座破道观夷为平地。
几发高爆弹下去,什么李大师陈建国,连带着那块地皮都能烧成白地。
但他不敢吹。
沈音现在的状态太诡异了。身体明明虚弱得像张纸,周身却萦绕着一股极其强悍的威压。
陆宴之虽然不懂玄学,但他知道这女人现在正把命悬在刀刃上。
贸然用物理手段打断,反噬的后果谁也承担不起。
“你最好别死在我床上,脏了我的地盘。”
陆宴之把沾满血的纸巾扔进垃圾桶,双手撑在床沿,死死盯着沈音那张七窍流血的脸。
常人看不见的识海深处,此刻正掀起滔天巨浪。
沈音的神识站在那片暗金色的汪洋中,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那根被系统标价五万功德的引魂香,化作一缕幽蓝色的烟线,原本已经缠住了江亦尘的主魂。可现在,这根烟线正遭受着极其恐怖的拉扯。
李大师借用龙隐山地脉的力量,强行把血舍利的吸力提升了十几倍。
江亦尘那尊刚刚拼凑完整的虚影,被卡在血舍利的边缘。
一半身子被幽蓝烟线往外拽,另一半身子被密密麻麻的红色血煞丝线死死勒住,往里拖。
拉扯产生的剧烈痛楚,让江亦尘的主魂发出一声声无声的哀嚎。
那张清俊的脸上满是扭曲的痛苦,魂体边缘甚至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纹。
“这老狗不要命了。”
沈音在心里快速盘算着局势。
引魂香虽然能无视阵法防御,但它本身极度脆弱。
现在这种纯粹的力量拔河,就像是用一根头发丝去拉一辆满载的卡车。
再这么耗下去,不出十秒钟,江亦尘的主魂就会被这股撕扯力直接撕成碎片。
硬拼修为肯定不行。她现在五感尽失,灵力干涸,拿什么去跟一座万年阴脉拼底蕴?
既然拼不过源头,那就把管子拔了。
沈音脑海里闪过《造化录》上卷里记载的一门风水绝学。
截脉法。
地气如水,遇山则绕,遇谷则聚。只要找准了地脉流动的节点,用极阳之气强行钉进去,就能在短时间内切断地气的输送。
但这招有个致命的门槛。它需要施法者肉身配合,踏罡步斗,以自身的精血为引。
沈音现在这具身体,连翻个身都费劲,更别提下地走罡步了。
“管不了那么多了。今天就算把这副骨头架子拆了,也得把这口气争回来。”
沈音在识海中猛地睁开眼。
现实中的主卧里。
陆宴之正准备去拿毛巾,手腕突然被一只冰凉的手死死扣住。
他低下头,对上了沈音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
沈音看不见他,但极阴之体的感知力让她准确地捕捉到了陆宴之的位置。她张开干裂的嘴唇,喉咙里发出风箱拉扯般的嘶哑气音。
陆宴之立刻弯下腰,把耳朵贴了过去。
“扶我......下床。”
简简单单四个字,听在陆宴之耳朵里,却像是一把生锈的锉刀刮过耳膜。
他看着沈音还在往外渗血的眼角,下颌线的肌肉绷得死紧。
“你现在下床,嫌命长?”
沈音没有废话,扣着他手腕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陷进了他的肉里。那股子不容拒绝的狠劲,顺着皮肤直接传了过去。
陆宴之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再劝,单臂穿过沈音的后背,另一只手抄起她的膝盖弯,直接把人从床上半抱了起来。
沈音的身体轻得离谱,像是一把干枯的柴火。
双脚落地的刹那,沈音的膝盖不受控制地往前一软。
陆宴之手上猛地发力,铁钳般的胳膊死死箍住她的腰,硬生生把她撑在了原地。
“站稳了。”
陆宴之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温热的气息。
沈音咽下喉咙里涌上来的血沫子,推开了陆宴之的手。
她光着脚踩在实木地板上。木材的纹理透过脚底板传达着微弱的地气波动。
虽然五感尽失,但在她那张开的神识网里,整个京城的地脉走向清晰得就像是一张立体的三维地图。
乾为天,坤为地。龙隐山的方位在西北。
识海中,江亦尘的主魂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血舍利上的红光大盛,引魂香的幽蓝烟线被拉扯得细如游丝,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李大师狂妄的笑声顺着因果线,直接砸在沈音的脑海里。
“野路子就是野路子!!乖乖把命交出来吧!!”
深渊直播间里,几千万网友看着屏幕上再次占据上风的血煞黑气,弹幕区陷入了短暂的绝望。
【完了,江神要被拖回去了。】
【这老道士到底是个什么怪物?他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强?】
【沈大师是不是出事了?画面卡在这里不动了!!】
绝望的情绪在网络上蔓延。
沈音站在卧室中央,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她将体内仅存的那点微弱阳气,连带着被系统判定为“触碰造化法则”的那一丝玄妙感悟,全部逼向了左腿。
骨头缝里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剧痛,像是有人拿铁锤在敲击她的膝盖骨。
“仗着地底那点烂泥塘里的死气就想翻盘?”
沈音咬破舌尖,借着那股直冲脑门的腥甜,强行让自己的神智保持清明。
她那双毫无焦距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扯出一个令人胆寒的冷笑。
“我今天就抽了你这龙隐山的脊梁骨!截脉,给我断!!”
左脚抬起。
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姿态,猛地踏在西北方位的地板上。
没有地动山摇的巨响。
只有一声极其沉闷的“咚”。
但就是这一声闷响,顺着那根无形的因果线,以超越光速的姿态,直接砸在了几十公里外的龙隐山地基上。
道观大殿内。
李大师正享受着力量暴涨的快感,准备一鼓作气绞杀江亦尘的主魂。
就在这时,他脚下的青石板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那股源源不断涌入他体内的万年阴气,就像是被人用一把无形的铡刀,齐刷刷地切断了。
地底的阴气输送管道在这一脚的威压下,轰然崩塌。
“什么?!”
李大师脸上的狂笑彻底僵住了。
他插在石缝里的十根手指,因为失去了地气的吸附力,加上他自己往后拉扯的惯性,猛地往上一拔。
十片指甲盖连带着鲜血淋漓的皮肉,直接被掀飞在半空中。
“啊——”
凄厉的惨叫声在大殿里回荡。
地气反噬的力量是毁灭性的。那些已经冲进他五脏六腑的阴气,因为失去了后续的支撑,瞬间变成了脱缰的野马,在他的经脉里疯狂乱窜。
紫黑色的血管在皮肤下接连爆开,喷出一团团腥臭的黑血。
李大师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重重砸在后方的三清神像底座上。
坚硬的石雕底座被砸出几道裂纹,李大师像滩烂泥一样滑落在地,大口大口地往外呕着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
力量的平衡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
识海中,沈音这边的拉力猛地一松。
那根被拉扯到极限的幽蓝烟线,趁势猛地往回一卷。
“出来!!”
沈音在心底发出一声厉喝。
江亦尘的主魂被这股力量带着,硬生生从血舍利的红色丝线中拔了出来。
那尊散发着清正之气的虚影,终于彻底脱离了那个困了他五年的地狱牢笼。
他悬浮在半空中,残缺的魂体在引魂香的滋养下,散发出柔和的微光。
深渊直播间里,原本被黑气笼罩的画面瞬间放晴。
江亦尘的虚影清晰地出现在所有人的屏幕上。他紧闭着双眼,脸上的痛苦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宁静。
弹幕区停滞了整整五秒。
随后,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狂潮。
【拔出来了!!沈大师把江神救出来了!!】
【我操!!刚才那一脚是怎么回事?我隔着屏幕都感觉桌子震了一下!!】
【那个老道士被反噬了!!活该!!让他拿活人炼阵!!】
【星耀娱乐今天必须死!!谁也保不住他们!!】
海量的震惊值和功德金光,顺着网络疯狂涌向沈音的系统面板。
但沈音已经没精力去管那些跳动的数字了。
截脉法抽干了她最后一丝体力。在踏出那一脚的瞬间,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似乎撞破了某层无形的屏障,触碰到了一个极其玄妙的领域。
那是通灵阶大圆满之后,才有可能窥见的风景。
但代价也是惨痛的。
左腿的肌肉在剧烈痉挛,体内的阳气被压榨到了极限。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袭来,她眼前一黑,身子软绵绵地往后倒去。
陆宴之眼疾手快,长臂一捞,稳稳地将人接进怀里。
“别动了。”
陆宴之的声音哑得厉害。他一手托着沈音的后背,一手按在她的后脑勺上。手掌心里全是沈音冒出的冷汗。
沈音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那强有力且略带急促的心跳声。
她干裂的嘴角往上扯了扯,露出一个难看的笑。
赢了。
主魂到手,只要把江亦尘拉回现实,星耀娱乐这五年来布下的夺运产业链就会被彻底撕开。陈建国和陆星野的底牌,全废了。
就在她准备彻底切断因果线,收回神识的时候。
异变突生。
龙隐山道观里,那枚被剥离了主魂的血舍利,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失去力量碎裂。
它掉落在满是黑血的青石板上。
原本暗淡的表面,那些细密的裂纹里,突然爆发出刺目到让人失明的红光。
那光芒里,仿佛夹杂着这五年来所有被星耀坑害致死的怨魂的不甘,以及李大师临死前最恶毒的诅咒。
红光化作一把实质性的血刃,没有攻击近在咫尺的江亦尘主魂,而是顺着因果线,直接劈向了那根牵引着主魂的幽蓝烟线。
“啪。”
一声极轻微,却让人头皮发麻的脆响,在沈音的识海中炸开。
那根承载着江亦尘回归希望、被系统标价五万功德的引魂香烟线。
断了。
江亦尘的主魂,悬停在了虚无的因果通道中,进退两难。
而那道红色的血刃,劈断烟线后去势不减,顺着因果线,直奔西郊别墅的沈音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