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排队的，”她斟酌着词，“我看他们好像……”
“什么好像。”陆凡笑了一声，站起来走到栏杆边往下指了指，“明明白白就是托儿。雇来撑场面的。现在场子撑不住了，他们老板估计在后台摔手机呢。”
他话音刚落，底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茶宴”店门口走出来个穿黑西装的胖男人。
他快步走到凉茶铺前面，满脸堆笑地跟老杨头商量什么。
老杨头醒木一拍：“不好意思啊老板，我这儿订了一整天的场，挪不了。”
胖男人的脸色那叫一个精彩。
陆凡在楼上吹了声口哨。
“你说，”他偏头对秦雨涵说，“明天他们那个限量销售，还限不限？”
秦雨涵嘴角终于没绷住，弯了起来。
“不限了。”她把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我再让商场管理部把这家店的租金调一下。雇人排队的人工费都算进成本里头。”
“啧，”陆凡拍拍手上的花生皮，“还是我们秦总狠。”
秦雨涵斜了他一眼：“跟你学的。”
楼下凉茶铺前头忽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老杨头说到武松把老虎按在地上捶了。
几十号人端着凉茶笑作一团。
太阳西斜，秋日的风从广场上穿过去，把金银花和甘草的甜香送了好远。
陆凡伸了个懒腰：“走吧秦总，下去喝杯乌梅汤。我让老杨头给你单说一段《武松醉打蒋门神》。”
秦雨涵看着他伸过来的手。
她把手放进他掌心里，被他握着往楼梯口走。
路过玻璃连廊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茶宴”门口那个限量发售的告示牌，正被店员灰溜溜地搬回店里去。
韩雨的电话是周六早上七点打过来的。
陆凡刚把昨晚剩的那半锅红烧肉热上，筷子还没拿起来，手机就在裤兜里震得嗡嗡响。
他接起来“喂”了一声，对面劈头盖脑就是一句：“陆凡，你今天有事没？”
“有。”他用肩膀夹着手机，拿筷子夹了块肉塞嘴里，“吃早饭。”
“吃完呢？”
“吃完睡觉。”
“那正好。”韩雨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急促，“你吃完别睡，来一趟城西欢乐谷。我在这边蹲一个人，需要你配合。”
陆凡嚼肉的动作慢下来：“什么活儿？”
“抓个偷儿。外号泥鳅，流窜三省的惯犯。今早线报说他在欢乐谷踩点，我一个人不好动手，容易打草惊蛇。”
“那你叫你们队里其他人啊。”
“这案子没走正式手续。”韩雨顿了一下，“我是休假状态。”
陆凡把筷子搁下，擦了擦嘴：“行吧。你欠我一顿火锅。”
他换了件深色的连帽卫衣就出了门。
到欢乐谷门口的时候韩雨已经在售票处旁边等着了。
她今天没穿制服，一条牛仔裤裹着两条笔直的腿，上身是件白色短款t恤，外头套了件薄牛仔外套。
头发没扎，散在肩膀上，比平时看着柔和不少。
看见陆凡过来，韩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还行，不算扎眼。”
“周警官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陆凡把手揣进卫衣兜里，“我这长相搁哪儿都扎眼。”
“少贫。”韩雨拽着他胳膊往检票口走，“泥鳅刚才在旋转木马那边转了一圈，现在往摩天轮方向去了。咱们得贴近了跟，但是不能让他起疑。”
她买了票，拉着陆凡进了园区。
两个人隔着二十来米缀在一个穿黑色连帽衫的男人后面。
那男人走路姿势很怪，两条腿微微内八，肩膀一高一低，确实滑溜得跟条泥鳅似的。
泥鳅在摩天轮底下站了站，抬头看了看，然后进了排队区。
韩雨咬了咬嘴唇：“麻烦了。摩天轮一次只能上两个人，一个轿厢。他要是一个人上去，我没办法盯。”
“那怎么办？”
韩雨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带着点算计。
“你跟我上去。扮情侣。”她说着忽然凑近一步，伸手把陆凡卫衣帽子拉起来扣在他脑袋上，又把自己牛仔外套的拉链往下拽了两寸，露出一截锁骨。
“自然点，笑。”
陆凡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挽住了胳膊。
检票员看了他俩一眼，放行了。
摩天轮缓缓转动，轿厢升到半空的时候，前面第三格就是泥鳅坐的那间。
韩雨贴着轿厢玻璃往外观察，嘴巴里低声汇报着：“他还在里面，没动……”
然后就动了。
泥鳅忽然从座位上站起来，趴在对面那侧的玻璃上往外看。
他看的角度正好能透过间隔看到韩雨这边。
韩雨瞳孔骤缩。
“过来。”她一把扯住陆凡的卫衣前襟，把他整个人拉得转了个身。
陆凡踉跄一步，膝盖磕在座椅边缘，还没来得及站稳，韩雨已经抬腿跨坐到了他身上。
两条结实的长腿箍在他腰侧，臀部直接落在他大腿上。
她整个人往他怀里一埋，把脸埋进他肩窝，牛仔外套下摆蹭着他小腹。
“抱着我。”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点热气，“别动。他在看这边。”
陆凡双手悬在半空愣了半秒，然后老老实实落下去，环住了她的腰。
韩雨的腰比他想象中细得多。
常年训练出来的那种薄薄的肌肉线条隔着t恤都能摸到轮廓，腰窝那个位置微微内凹，他手掌正好卡在那里。
她身上的热透过两层布料传过来，小腿外侧贴着他膝盖侧面，牛仔裤布料的摩擦感清晰得要命。
“周警官。”陆凡低头凑在她耳边说话，嘴唇几乎擦到她耳廓，“这到底是在抓贼呢，还是占我便宜呢？”
韩雨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
但她没动弹，反而把脸往他颈窝里又埋了埋，一只手攥紧了他卫衣侧腰那块的布料。
“闭嘴。”
“你让我闭嘴你倒是从我腿上下来啊。”陆凡笑嘻嘻的，手掌在她腰上轻轻拍了一下，“你这姿势，待会儿泥鳅没抓着，我先心律不齐了。”
“你心律不齐个屁。”韩雨咬着牙说，声音压得又低又急，“肌肉梆硬梆硬的，你那心跳快慢跟我有什么关系。”
“梆硬是因为坐得不得劲。”陆凡调整了一下坐姿，大腿往上抬了抬，韩雨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前滑了几寸，胸口贴上了他胸膛。
柔软的触感隔着卫衣和t恤压过来，他低头就闻见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
柠檬味的。
韩雨抽了一口气，一只手抵住他胸口把他推开一点距离：“你别乱动。”
“好我不动。”陆凡举手投降，手掌还贴在她腰上没拿开，“但你那枪别硌着我啊，硬邦邦的顶在小腹上谁受得了。”
韩雨腰后确实别着一把微缩配枪。
她闻言往后挪了挪屁股，但轿厢空间太小，挪了跟没挪一样，反而让两个人的重心更往前倾了。
摩天轮升到最高点的时候，轿厢微微晃了一下。
韩雨下意识往前一扑，双臂环住陆凡脖子，整个人结结实实嵌进他怀里。
陆凡被她撞得后脑勺磕在轿厢玻璃上，“咚”一声闷响。
“嘶……”
“对不起。”韩雨抬头看他，鼻尖蹭着他下巴，脸通红，“没事吧？”
“有事。”陆凡低头看着她，那双平时训练有素的眼睛此刻湿漉漉的，睫毛几乎扫到他脸颊。
“你再这么蹭下去，我不确定待会儿还能不能帮你抓贼。”
韩雨瞪了他一眼，松开手坐直了身体。
但她没从他腿上下去，只是侧过身继续盯着泥鳅那间轿厢，手还搭在他肩膀上维持着平衡。
“快到了。”她低声说，“下去之后你跟着我，间隔十五米。别跟丢了。”
陆凡看着她绷紧的下颌线和发红的耳根，笑了一声。
“周警官。”
“嗯？”
“下次还有这种任务，记得还叫我。”
韩雨没回头，但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指头不轻不重地掐了他一把。
摩天轮落地，轿厢门打开。
韩雨从他腿上跳下去，牛仔外套的衣摆扫过他膝盖，留下一小片温热的触感。
她快步往前走，背影挺得笔直。
陆凡慢悠悠跟在后头，把手揣进兜里，嘴角弯着。
前面二十米，韩雨侧过脸冲他打了个手势...目标锁定。
那个叫泥鳅的男人刚从轿厢里出来，正往旋转木马方向溜达。
韩雨加快了脚步，靴子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陆凡远远地看着她利落的背影，回味了一下刚才摩天轮上那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卫衣前襟...上头沾了一根韩雨的黑头发。
他拈起来看了看，没舍得扔，夹进了手机壳后头。
周明远是在古玩街堵到陆凡的。
那天陆凡正陪着秦雨涵在古玩街挑个笔洗，说放在办公室书桌上养绿萝用。
走了一家又一家，最后停在一家叫“集雅斋”的铺子门口。
周明远从里头迎出来，西装换了件藏青色的，笑得温文尔雅：“哎哟，陆兄弟，巧了巧了。”
陆凡看见他乐了：“周大才子，你改行卖古董了？”
“哪能啊。”周明远侧身把他往铺子里让，“这我朋友开的店，今天正好来喝茶。碰上了就是缘分，进来坐坐。”
秦雨涵拉了拉陆凡袖子：“走吧。”
“急什么。”陆凡反手握住她手腕迈过门槛，“人家周大才子诚心请咱们喝茶，不喝不给面子。”
铺子里头檀香袅袅，博古架上摆着瓶瓶罐罐。
正堂墙上挂了一幅画，画的是山水，用色清雅，笔锋疏朗。
旁边立着个红木牌，上头用鎏金小楷写着“唐寅·秋山访友图”。
周明远亲自给陆凡斟了杯普洱，然后端着茶杯站到那幅画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