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昨儿晚上送来的。
天黑透之后，窗外风刮得紧，陆凡正蹲在院子里就着廊下的灯给砂锅开锅。
油抹布还没放下，一枚通体漆黑的竹筒就“笃”地一声钉在了门框上。
没声没息的，连院子里的那只老黄狗都没叫。
陆凡头都没抬。
他把抹布搭在砂锅沿上，走过去拔下竹筒，拧开蜡封，抽出一张泛着腥气的薄羊皮纸。
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暗语，用的是九幽那帮人独有的倒刺笔法，个把字能藏三重意思。
但凡这玩意儿落入任何一家情报组织手里，今晚宁海就得炸锅。
陆凡扫了一眼。
从第一个暗语到最后一个落款，统共用了不到三秒。
然后他随手一揉。
“嗤...”
那封能让半个亚洲地下世界疯抢的密信被他塞进了灶膛里，正好垫在一把干松毛底下当引火。
火苗“呼”地蹿起来，映得他侧脸忽明忽暗。
羊皮纸带着一股焦臭味卷了卷，化成黑灰，顺着烟囱飘了个干净。
他继续煽火。
风箱拉得“呼哧呼哧”响，砂锅里的水渐渐冒了泡。
他把姜片和葱结丢进去，又撒了把花椒，用勺子搅了搅。
“回来了就滚出来。”他头也不回地对着院子东墙那棵老槐树说，“别在那儿装神弄鬼的，我闻见你身上的膏药味儿了。”
槐树阴影里动了动。
一个裹着灰色夜行衣的身影缓缓走出来，身形枯瘦，半边脸上盖着张惨白的面具。
来人单膝点地，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铁：“九爷。”
“嗯。”陆凡蹲在灶前，用火钳拨了拨炭，“脚怎么了？”
“小事。在川西被两条狗咬了一口。”
“两条狗？”陆凡哼笑一声，“阎老三手底下那俩崽子？”
灰衣人没吭声。
陆凡把火钳往地上一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让你盯的人盯住了？”
“盯住了。那批东西三天后从海州过境。”
“行了。”陆凡转身进了厨房，拎出一块五花肉搁在案板上，“既然回来了，就别站着。去给爷买两斤上好的五花肉，要肥三瘦七的那种，皮上要有雪花的。你要是敢买次了，爷拆了你骨头熬油。”
灰衣人明显愣了一瞬。
他抬眼看了看灶膛里那堆刚烧干净的灰，又看了看陆凡掂着菜刀翻肉的背影。
喉结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低低应了声：“是。”
影子一闪，人已经没了。
院子里只剩砂锅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陆凡把五花肉切成麻将块，丢进盆里用料酒腌上。
他嘴里叼了根没点着的烟，眯着眼看了看夜空。
天上有云，月亮时隐时现。
“阎老三啊阎老三。”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耳朵后头，“你说你这么多年了，怎么就学不乖呢。”
晚风把灶火吹得偏了偏，砂锅盖子被热气顶得“咯咯”响。
他蹲下去重新调了调火，嘴里哼着走调的小曲儿，一副今晚打算炖锅红烧肉就着二两烧刀子过夜的架势。
院子门口，灰衣人的身影再次闪现，手里拎着两条用草绳串着的五花肉，在路灯底下泛着漂亮的油光。
陆凡接过肉翻了翻，满意地点头：“嗯，算你识相。进屋歇着吧，锅里多添碗水。”
灰衣人迟疑了一下：“九爷，那信……”
“信？”陆凡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刚才那张羊皮纸，“哦，烧了。拿来垫锅底了，火挺旺。”
他拍了拍手上的面粉，笑得眼睛眯起来。
“咋了，舍不得？”
灰衣人的面具底下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院子低声说：“九爷，阎老三那边放话了。谁接这封信，他跟谁不死不休。”
陆凡已经把肉下了锅，油花四溅，“滋啦”一声响得热闹。他拿锅铲翻了两下，头也没回。
“那就让他来。”
“来得正好，我这锅够大。”
宁海入了秋就开始不对劲。
天还是蓝汪汪的，但空气里多了一层看不见的细碎东西。
梧桐絮和桂花粉掺在一块，风一吹就跟撒盐似的到处飘。
秦雨涵从三天前就开始打喷嚏。
这天下午陆凡拎着个竹篓从山上回来的时候，别墅客厅里到处都是纸巾揉成的团。
秦雨涵缩在沙发角落里，怀里抱着个靠枕，鼻尖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整个人跟缺了水的百合似的蔫在布艺沙发里。
她听见门响，动了动脖子，有气无力地抬眼皮：“你去哪了。”
“上山挖了点东西。”陆凡把竹篓往地上一搁，弯腰换鞋，“你呢？今天喷嚏打了多少？”
秦雨涵闷声说：“一百三十七。”
“数着呢？”
“嗯。”她吸了吸鼻子，又忍不住打了个小喷嚏，声音软绵绵的，“我让张姐数的。”
陆凡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伸手捏了捏她下巴，让她仰起脸。
秦雨涵那张平时冷得跟冰雕似的小脸上全是倦色，眼眶底下泛着一层薄薄的粉，鼻翼微微翕动。
“别闹。”她皱眉想躲，但没躲开。
“啧，还挺严重。”陆凡松开手站起来，拎着竹篓进了厨房，“我整了点好东西，你等着。”
他在厨房里忙活了将近一个钟头。
砂锅、药罐、木桶、凉水盆摊了一台面。
他把山上采的野艾草、金银花藤、还有几味叫不上名字的草药按比例配好，三熬三滤，最后兑进一大桶四十来度的热水里。
秦雨涵听见动静从沙发上坐起来，扶着墙走到厨房门口探头看了一眼。
“那是什么？”
“洗脚水。”陆凡转过身来，撸着袖子冲她笑，“高级定制款，包你泡完明天不打喷嚏。”
秦雨涵瞪他。
陆凡不由分说拉过她手腕把人带进卧室，让她在床边坐下。
他单膝蹲下来把那桶温热的药汤推到她脚边，又拿过一张小矮凳垫着。
“抬脚。”
秦雨涵穿着一条浅灰色的家居长裤，裤脚松松地堆在脚踝上。
她犹豫了两秒，还是把脚伸了过去。
陆凡握住她脚踝的时候，她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那双平时拎公文包、签字盖章、冷脸开会的手，此刻正托着她细细的脚踝，拇指轻轻按在踝骨凸起的地方。
“有点烫。”她小声说。
“忍忍。”陆凡蹲在那儿替她把裤脚卷上去两折，露出白皙纤细的一段小腿。
他用手掌试了试水温，然后才慢慢把她的脚放进木桶里。
药汤没过脚背、没过脚踝、没过小腿肚最细的那截。
秦雨涵嘴里嘶了一声，脚趾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踢了几滴水花溅在陆凡袖口上。
“别动。”陆凡按住她脚背，“泡着就行，我揉揉穴位。”
他拇指找到她脚踝内侧三寸的位置，用不大不小的力气开始按。
一圈一圈地揉，偶尔换到脚底心用指节顶一顶。
秦雨涵咬着下嘴唇没吭声，但鼻尖更红了。
那种麻、痒、酸、胀混在一起的感觉从脚底一路往上蹿，像有细小的电流沿着骨头缝往头顶钻。
她原本缩在床沿边的脊背慢慢直起来，双手撑在床单上，指尖抠进棉布里。
陆凡抬头看了她一眼：“舒服了？”
“一般。”
“嘴硬。”他低头继续揉，手掌覆在她脚背上搓了两下，“我加的那两味药是专门镇过敏的。你这种秋季花粉症，都是肺经燥热往上走，从足底引下来就好得快。”
秦雨涵没接话。
她垂着眼看他蹲在那儿的侧脸，看他手背上凸起的筋络在药汤的热气里微微泛潮。
那种感觉很奇怪。
她坐在床上，他蹲在地上。
她比平时高出一大截。
平时在公司里她是那个俯视所有人的人，但此刻她低头看着这个男人认真的样子，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陆凡。”
“嗯？”
“你以前……也这么给人泡过脚？”
陆凡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秒，抬头冲她挑眉：“你猜。”
秦雨涵把脸别过去看窗台那盆绿萝：“爱说不说。”
“没有。”他笑了一声，“头一回。开个张，你捡大便宜了。”
秦雨涵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耳尖明显红了。
药汤的热气蒸得她小腿皮肤泛起一层淡粉，陆凡的拇指正好按在她脚踝内侧最敏感的那块软肉上，稍微一用力她就忍不住想往回缩。
“别动。”他另一只手扣住她脚背，“最后一个穴位了，按完你就知道好没好。”
他低下头的角度正好能让秦雨涵看见他后颈那截晒成蜜色的皮肤。
她忽然想起这个男人身上大大小小那些疤，想起他在码头码头上替她挡下的那一棍子。
她想起很多东西。
而此刻他只是蹲在她脚边，替她揉着被花粉闹得不舒服的脚踝。
这种琐碎的、不值一提的、微不足道的温柔。
秦雨涵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鼻子里还是有点痒，但那股往眼睛里钻的酸涩感确实退了大半。
“怎么样？”陆凡松开手把她的脚从桶里捞出来，用干毛巾包住慢慢擦干，“明天还打喷嚏不？”
秦雨涵没回答。
她把脚收回去缩进被子里，整个人往床里头挪了挪，腾出床边一块位置。
“你蹲那儿不累吗？”她声音压得低低的，眼神飘向别处，“上来坐会儿。”
陆凡愣了愣。
然后他笑了笑，把木桶推到一边，在床沿坐下来，顺势往后一靠。
秦雨涵没有看他。但她往他这边挪了不到三寸，肩膀轻轻贴上了他的胳膊。
窗外的桂花香从纱窗缝隙里漏进来，混着房间里淡淡的草药味。
秦雨涵闭着眼，小声说了一句什么。
陆凡偏过头：“什么？”
“我说……”她耳朵红得像要滴血，“谢谢你。”
陆凡伸手揉了揉她后脑勺的头发。
“客气什么。明天我再上山薅两把，给你泡个全套的。”
秦雨涵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往他肩膀上更深处埋了埋。
鼻尖蹭着他棉布衬衫的纹理，那股淡淡的皂粉味让她心里头莫名踏实。
她忽然觉得，秋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