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晚会开始的前一天晚上，赵组长把组里的人召集到一起，最后确认一遍明天的安排。
“杨为民明天不会来了吧？”赵组长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旁边几个人对视一眼，有人点头，有人偷笑。一个年轻工人凑过来说：“赵组长放心，他那边的事儿我们早安排好了。他明天忙着上台表演呢，没空来捣乱。”
赵组长嘴角一翘，点了点头：“行，那咱们这边按照原计划来，一切安排妥当。”
几个人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这段时间他们被杨为民折腾得够呛，早就看不顺眼了。那小子屁事不懂还瞎指挥，动不动就搬出他大伯杨国平来压人，谁受得了？
所以他们使了个小计策——几个人轮番上阵，吹捧杨为民唱歌好听，说他嗓子不错，要是能在晚会上露一手，肯定能出风头。杨为民被吹得飘飘然，信以为真，还真给自己报了个节目。
本来节目单是要经过上面审批的，但这几个人在幕后串通好了，各种隐瞒不报，直接把杨为民的名字塞进了节目单。上面的人一看是杨厂长的侄子，还以为是杨国平安排的，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批了。
就这样，杨为民真就上了一首歌。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元旦迎新晚会那天。
95号院里，各家各户都热闹起来。女人们翻出干净衣服给孩子换上，男人们刮了胡子收拾利索，有人兜里揣着瓜子花生，有人带了自家炒的红薯干，三三两两往厂里走。
两个小丫头晓晴和晓暖今天死活不肯在家待着，非要跟着去看晚会。晓晴换上了红花棉袄，晓暖扎了两个小辫子，手拉手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大哥大哥！你什么时候上台啊？我们给你鼓掌！”晓晴仰着脸问。
林天宝笑着弹了一下她的脑门：“晚会的中间吧，你们乖乖坐着，别乱跑。”
一家人收拾妥当，林天宝带着苏婉清、苏婉怡、林父林母和两个小丫头，还有秦晓芬，浩浩荡荡往轧钢厂走。厂里的大食堂改成了临时会场，舞台搭好了，横幅拉上了，椅子摆得整整齐齐，几百号人陆陆续续进场。
天色暗下来，食堂里亮起了灯。人越来越多，座位渐渐坐满了。
没过多久，门口一阵骚动。工业部的领导来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赵副部长，一身深灰色中山装，他是杨国平那一派的靠山。旁边跟着的是王副部长，气度不凡，是李怀德的岳父。两个人并排走着，面上带着笑，心里头各自打着算盘。杨国平迎上去，弯着腰满脸堆笑，把两位领导引到正中间的位置坐下。杨国平在赵副部长旁边陪着，李怀德坐在王副部长边上。
等领导们坐定，杨国平走到台上，清了清嗓子，讲了一大堆开场词，什么“辞旧迎新”“再接再厉”，底下的人听得昏昏欲睡。讲完后他把节目单念了一遍，念到“独唱，杨为民”时，自己愣了一下。他皱了皱眉，自己什么时候给侄子报过节目？可当着这么多领导的面，也不好当场发作，只能硬着头皮念了下去。
节目开始了。
第一个节目车间大合唱，气势足但调子跑得厉害。第二个节目舞蹈《丰收的喜悦》，动作整齐但没什么新意。赵副部长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王副部长低头喝茶。
第三个节目是女生小合唱，人事科选送。苏婉怡站在最中间，音乐一响，她们开口唱了。旋律优美，声音清亮，底下的人听得入了神。王副部长放下茶杯，侧身对李怀德说：“这个节目不错，谁排的？”李怀德笑着说：“是我下面一个科长，叫林天宝。”王副部长笑了笑，脸上满意。
赵副部长坐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头有点不痛快。
接下来的几个节目平平淡淡，一个说快板的磕磕巴巴，一个拉二胡的拉跑调了。赵副部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扭头看了杨国平一眼——你就给我看这个？
杨国平额头上冒汗了。
这时候报幕员念出：“下一个节目，独唱，表演者——杨为民。”
杨为民从后台走出来，穿着一件崭新的中山装，头发抹了发油，亮得能照人。他走到台中央，冲底下挥了挥手，脸上挂着自信的笑容。
杨国平脑子里嗡的一声——坏了！肯定是下面的人故意坑他！他想站起来叫停，可已经来不及了，音乐响起来了。
杨为民张嘴就唱：“啊——我的祖国——啊——我的母亲——”
那声音又尖又哑，像是杀猪的时候猪叫唤。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来，中间还跑调，一句歌词拐了七八个弯。底下的人先是愣住，然后有人捂嘴偷笑，有人皱眉摇头，还有人直接捂住了耳朵。
赵副部长的脸一下子黑了，扭头看了杨国平一眼，眼神跟刀子似的。王副部长倒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侧身跟李怀德小声说了句什么，两个人都笑了——杨为民是杨国平的侄子，丢的是杨国平的脸，他乐得看笑话。
杨为民还不知道自己唱得有多难听，越唱越来劲，闭着眼仰着头，双手张开，一副陶醉的样子。
“啊——我的家乡——啊——我的梦想——”
台下有人实在忍不住了：“我的妈呀，这唱的什么玩意儿？”“难听死了，还不如杀猪呢。”
晓晴晓暖捂着耳朵，晓晴说：“大哥，他唱得没你好听！”
赵副部长放下茶杯，板着脸对杨国平说：“杨厂长，这个小伙子是谁？怎么什么节目都往上报？”
杨国平脸涨得通红：“是……是我侄子，杨为民。我也不知道他报了节目，肯定是下面的人……”
赵副部长一摆手，不再说话。
王副部长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喝茶，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杨国平再也坐不住了，站起来冲台上喊：“行了行了！下来！别唱了！”
杨为民被他大伯这一嗓子打断了，愣在台上。底下哄堂大笑。两个工作人员上台把杨为民架了下去，杨为民挣扎着喊：“干嘛？我还没唱完呢！我唱得挺好的！”
下面笑得更厉害了。
杨为民被拖到后台，杨国平跟过去劈头盖脸一顿骂：“你是蠢驴吗？不会唱你给我唱什么唱？你知不知道你今天给我丢多大脸？赵部长的脸都黑成锅底了！”
杨为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人坑了，脸涨得通红。杨国平摆了摆手让他滚回去坐着。
杨国平回到座位上，脸上火辣辣的。赵副部长看都不看他一眼，板着脸坐在那儿。王副部长跟李怀德小声说着什么，嘴角带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