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北郊港口的旧货码头笼罩在一片浓重的海雾之中。
这里早已废弃多年，只剩几盏昏黄的高杆灯在风中摇晃，将集装箱堆叠成的钢铁迷宫映照得忽明忽暗。海浪拍打着水泥堤岸，发出沉闷的声响，掩盖了远处引擎的轰鸣。
沈清漪的车队抵达时，刚好是凌晨十二点四十分。
她没有让司机把车开到码头前沿，而是在距离目标仓库还有五百米的一处废弃加油站停了下来。
“老K的人到了吗？”沈清漪压低声音问。
前排的保镖递过一副夜视望远镜，沉声道：“到了，K哥亲自带的队，已经在三号仓库外围布控。但是……”
“但是什么？”
“十分钟前，我们的人发现有两辆没有牌照的商务车从东侧匝道摸进来了。对方很专业，没有开大灯，靠惯性滑行进入的港区。”
沈清漪接过望远镜，透过雾气向三号仓库的方向望去。果然，在仓库背后的阴影里，隐约可以看见两辆黑色商务车的轮廓。像两头蛰伏在暗处的野兽。
陈景行的人，比她预想的来得更快。
她深吸一口气，从手包里摸出一支微型对讲机，按下通话键：“老K，我是清漪。东侧入口有尾巴，两辆车，人数不明。”
对讲机里传来老K沉稳的声音：“我看到了。他们没动，应该是在等什么指令。”
“不等了。”沈清漪的目光冰冷，果断下令，“计划提前。你带人去把集装箱里的东西转移，我来拖住他们。”
“你疯了？”老K的声音陡然拔高，“陈景行的人既然敢来，就肯定带了家伙。你一个女人……”
“他们不敢在这里开枪。”沈清漪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这里是港口，不是深山老林。只要枪一响，巡警十分钟内就会赶到。陈景行担不起这个风险。他想要的，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东西拿走。”
说完，她直接切断了通话。
她从手包里取出一枚小巧的金属U盘，递给身边的保镖：“拿着这个，从后门绕过去，交给老K。如果情况不对，立刻销毁。”
保镖接过U盘，欲言又止，最终重重点头，悄无声息地隐入夜色中。
沈清漪则推开车门，独自走了下去。
海风夹杂着咸湿的水汽扑面而来，吹得她风衣的下摆猎猎作响。她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朝着三号仓库的正门走去，清脆的鞋跟声在寂静的码头上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清晰。
果然，当她走到距离仓库大门不到五十米时，东侧那两辆商务车突然亮起了大灯。
刺目的白光瞬间穿透雾气，将沈清漪的身影照得无所遁形。
车门齐刷刷地打开，七八个身穿黑衣的壮汉鱼贯而出，迅速呈扇形散开，封住了通往仓库的所有通道。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精瘦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文，眼神却阴冷得像毒蛇。沈清漪认得他——陈景行的私人助理，赵谦。
赵谦不紧不慢地走上前，在距离沈清漪五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欠身，语气礼貌得近乎虚伪：“沈小姐，这么晚了还在码头吹风，真是好雅兴。”
“赵助理也是。”沈清漪神色平静，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微微扬起下巴，“陈总派你来欣赏海景？”
赵谦推了推眼镜，微微一笑：“沈小姐说笑了。陈总让我来取一件东西。他说，沈小姐白天在饭桌上没带，想必是落在码头了。”
沈清漪的心猛地一沉，但面上丝毫不露。
他知道集装箱的事。陈景行不仅查到了这里，还精准地算到了她会连夜赶来。
“赵助理说笑了，这里只有废旧集装箱，哪有什么东西？”沈清漪不退反进，往前迈了一步，逼视着赵谦，“倒是赵助理，大半夜带这么多人闯进沈家的私人港区，是不是不太合规矩？”
赵谦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文件纸，展开递到沈清漪面前：“沈小姐，这是北郊港口的临时接管令。陈总今天下午刚签的，合法合规。这片港区，现在属于陈氏旗下物流公司代管。所以，不是我们闯进来，而是沈小姐……”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擅闯私人领地了。”
沈清漪盯着那张文件纸，指尖微微一颤。
陈景行竟然连这一步都算到了。他白天在饭桌上跟她周旋，晚上就暗中拿下了港口的经营权。这不是“第二套方案”，这是蓄谋已久的围猎。
而她现在，正站在猎场的正中央。
“沈小姐，”赵谦的声音重新变得温和，但温和之下是毫不掩饰的威胁，“集装箱里的东西，陈总说了，只要交出来，沈陈两家的交情，还可以继续谈。否则……”
他身后的黑衣壮汉们齐齐向前一步，形成压迫之势。
沈清漪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突然笑了。
“赵助理，”她抬起头，眼底寒光一闪，“你听过一句话吗？”
赵谦一愣：“什么？”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话音刚落，码头四周的几盏高杆灯突然同时熄灭，整个港区瞬间陷入一片黑暗。紧接着，仓库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引擎轰鸣声——是老K的人，正在启动起重机转移集装箱。
赵谦脸色大变：“你们——”
“我的人只要三分钟就能把东西吊上船。”沈清漪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冷静得近乎残忍，“赵助理，你有两个选择。要么现在带人冲进去，闹出动静，把海警招来，大家一起完蛋。要么……就站在这里，等我的人走完。”
黑暗中，赵谦的呼吸声明显变得急促。
三分钟后。
远处的集装箱码头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一艘挂着巴拿马国旗的货轮，缓缓驶离泊位，拖着一条白色的尾迹，融入了夜海的迷雾之中。
灯光重新亮起。
赵谦脸色铁青地站在原地，而沈清漪已经转身，朝着自己的车走去。
她拉开车门，坐进后座，直到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握着门把的手才微微颤抖起来。
“沈总，回哪里？”司机问。
沈清漪闭上眼，长出了一口气：“回公馆。”
车子启动，缓缓驶离码头。
她知道，今晚只是第一回合。陈景行不会善罢甘休，那张港口接管令、那批货被转移的消息，明天一早就会摆在他的办公桌上。
而接下来等待她的，将是更猛烈的暴风雨。
她拿起手机，点亮屏幕。
果然，一条来自“陈景行”的微信消息躺在对话框里，时间显示：凌晨一点整。
只有四个字：
“沈总，好手段。”
沈清漪盯着那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指尖飞快地敲下回复：
“陈总，彼此彼此。”
发完消息，她将手机丢到一旁，靠在后座上，望着车窗外无边无际的夜色，眼神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