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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回到医院时,已经快晌午了。

她先去锅炉房借了炉子,把药煎上。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苦涩的药味弥漫开来,顺着走廊飘出老远。等她把第一煎的药汁滤出来晾着,端着碗回到病房时,却发现父亲没在床上躺着。

被子掀开一角,枕头歪着,床边的拖鞋少了一只。

沈清漪心头一紧,碗差点脱手。她转身冲出门,刚要喊人,就看见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父亲正扶着窗台站着,身上只披了那件旧棉袄,佝偻的背影在逆光里显得格外单薄。

“爸!”她快步走过去,一把扶住他的胳膊,“你怎么下床了?地上多凉啊。”

父亲没回头,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往楼下看。

沈清漪顺着他的目光望下去——医院大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停着一辆半新不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车旁站着一个穿藏蓝色棉猴的中年男人,正仰着头往住院部的窗户这边张望。男人旁边还跟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缩着脖子,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沈清漪的脸色沉了下来。那中年男人正是她二叔沈德贵,旁边那个年轻人是她堂弟沈小军。

“来得倒快。”沈清漪低声说了一句。

父亲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沙哑却平静:“扶我回去躺着。他要是上来,别拦着,让他进。”

“爸——”

“没事。”父亲慢慢转过身,任由女儿搀着往回走,“有些话,早说清楚也好。”

沈清漪把父亲扶回床上躺好,又给他喂了两口温热的药汁,刚把碗放下,走廊里就传来了脚步声。脚步声很重,带着一种刻意的响亮,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来了。

门被敲了两下,还没等里面应声,就推开了。

“大哥!哎哟,听说你住院了,我这心里急得跟什么似的,连夜从镇上赶回来的。”沈德贵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嚷嚷,脸上堆着夸张的关切,眼睛却先往床头柜上扫了一圈——那里放着沈清漪刚带回来的药包,还有那个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铁皮盒子。

沈清漪不动声色地往床边挪了一步,正好挡在柜子前面。

“二叔。”她叫了一声,语气平淡。

沈德贵这才把目光收回来,在沈清漪脸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床上的大哥,叹了口气:“清漪啊,你也是,你爸病成这样,怎么也不往镇上捎个信?要不是街坊传话,我还蒙在鼓里呢。”

“爸病得急,来不及。”沈清漪说。

“那现在情况怎么样了?大夫怎么说?”沈德贵一边问,一边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他身后的沈小军靠在门框上,低头玩着手指,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床上,父亲睁开了眼。

“德贵。”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屋子安静下来,“你从镇上赶回来,不单是为了看我吧。”

沈德贵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了起来:“大哥,你这说的什么话……”

“老屋的事。”父亲打断了他,目光平静地看着自己的弟弟,“你是为了老屋来的。”

屋里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远处江面上的汽笛声,悠长而空旷。

沈德贵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无奈又为难的神情。他把二郎腿放下来,往前探了探身子:“大哥,既然你把话挑明了,那我也就不兜圈子了。小军明年要结婚,镇上房子太贵,首付还差一大截。咱们爹妈留下的那间老屋,还有后头那半亩菜地,你是长子,当年分家的时候你占了。这些年你在城里,老屋一直空着,我也是实在没办法……”

“那半亩地,是你嫂子的。”父亲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硬气,“她走的时候交代过,地留给清漪。老屋可以商量,地不行。”

沈德贵脸色变了:“大哥,你这就没意思了吧?嫂子都走多少年了,一块菜地而已,清漪一个姑娘家,往后嫁了人,那地还不是荒着?我是沈家的儿子,小军是沈家的孙子,那地早晚得姓沈——”

“二叔。”沈清漪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打断了他,“我妈姓柳,我也姓沈。我爸说了,地不卖,就不卖。”

沈德贵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指着沈清漪,转头对床上的大哥说:“大哥,你看看你这闺女,跟长辈这么说话——”

“咳、咳咳——”父亲猛地咳了起来,整个人蜷缩着,咳得浑身发抖。沈清漪立刻转身去扶他,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沈德贵后面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等咳嗽稍稍平息,父亲抬起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纸,慢慢递向沈德贵。

沈德贵狐疑地接过去,展开一看,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那是一份手写的字据,盖着街道办事处的红章。上面写的是:沈家老屋及屋后菜地,归沈清漪之母柳氏所有,柳氏去世后由其女沈清漪继承,任何人不得干涉。

落款日期是十年前,下面有父亲的签名,有街道办的公章,还有两个老邻居的指印。

“这是……”沈德贵的手抖了一下。

“你嫂子走之前,我去办的手续。”父亲重新躺平,望着天花板,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老屋的房本在街道办也备了案,你要看,随时可以去查。德贵,地的事,你别想了。”

沈德贵捏着那张信纸,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站在门口的沈小军也抬起了头,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病房里静了很久。

沈德贵最终把信纸往床上一扔,冷笑了一声:“行,大哥,你行。病成这样了还这么硬气。那我也不打扰你养病了。”他转身朝门口走去,经过沈清漪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清漪,你爹的脾气,早晚把这个家拖垮。”

沈清漪没有看他,只是把被角又掖了掖。

沈德贵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沈小军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走了。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父亲那张瘦削的脸上,也落在那张被扔回来的信纸上。沈清漪弯腰把信纸捡起来,重新叠好,放回父亲枕下。

父亲闭着眼,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清漪。”

“嗯。”

“去把药喝完。”他说,“别浪费了。”

沈清漪端着碗站在床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背过身去,一口把碗里温热的药汁喝干,苦涩的味道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咙里。

但那苦涩的最深处,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