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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班结束的铃声在十一点准时响起,刺耳又沉闷。

沈清漪摘下沾满石墨粉的线手套,揉了揉发酸的指关节。描图室里的白炽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周小玲早就趴在桌上睡着了,此刻正迷迷糊糊地抬头,脸颊上印着一道红印子。

“清漪,走不走?厂门口那家面摊还没收,去吃碗阳春面?”周小玲打了个哈欠。

“你先去吧,我再收个尾。”沈清漪笑了笑。

等周小玲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沈清漪才转过身,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她没急着收拾图纸,而是弯腰,将手伸进桌子最里侧那个用螺丝固定的铁皮柜子里。

柜子没有锁,只用一根铁丝弯成的钩子别着。她熟练地拨开铁丝,从最深处摸出一个四四方方的铁皮盒子。那是装“飞马”牌鞋油用的旧盒子,边缘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黄色的铁锈。

她捧着盒子坐回椅子,像是捧着什么极其贵重的物什。

打开盒盖,里面没有首饰,也没有秘密,只有一小叠被压得平平整整的零碎钞票。有大团结,也有最近才发行的蓝色百元钞,更多的是一块、两块、五块的散票子。每一张都被她按面值分类,用皮筋扎得整整齐齐。

沈清漪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今天刘师傅给的那三块钱车费,又解开其中一捆一块钱的皮筋,将这三张票子小心翼翼地夹进去,重新码好。

她开始数。嘴唇不出声地翕动着,指尖一张张捻过粗糙的纸面。

一百七十六块八毛。

沈清漪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将盒子重新盖好,塞回铁皮柜的最深处,用铁丝拧紧。一百七十六块八毛,在这个人均月工资不过百来块的年代,是一笔巨款。但对她来说,离那个遥远的目标还远远不够。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新华字典》,翻开扉页。里面夹着一张薄薄的信纸,信纸上的字迹娟秀却显得有些稚嫩——那是她离家前,村里识字班的赵老师帮她代笔写的一封信。

信的抬头是“清漪吾女”,落款是她父亲的名字。其实她父亲根本不会写字,这封信也只是走之前,老人家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一句一句说给赵老师听的。

她只记得父亲说的最后一句:“城里苦,要是熬不住就回来,爹这把老骨头还能种几亩地养你。”

可沈清漪知道,她不能回去。父亲咳血咳了半年,乡里的赤脚医生只会开几副不管用的甘草片。要治病,得来城里的大医院;要手术,就得要钱。

她将信纸折好,重新夹回字典里。

“叮铃铃——”

描图室角落的那台老式拨号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沈清漪吓了一跳,这个时候,谁会打电话到描图室来?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接起。

“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电流的杂音,紧接着,是一个带着明显乡音、急促又沙哑的中年女声:“喂……找,找沈清漪!我找沈清漪!我是她隔壁的刘婶儿!是从城西打来的——”

沈清漪的心猛地一沉,握着听筒的手指瞬间发白。

“刘婶,我是清漪。怎么了?是不是我爸——”

“清漪啊!你快回来一趟吧!你爹他……昨天夜里又咳了一整宿的血,今天早上人都起不来炕了!村东头的赤脚医生来看过了,说……说让准备后事……”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像生锈的钉子,死死钉进沈清漪的耳朵里。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清漪?清漪你在听吗?”

“我在。”沈清漪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眼眶涨得通红,却硬生生没有掉下一滴眼泪。她用力掐着自己的手背,声音出奇地平静,却绷得像一根快要断裂的弓弦,“刘婶,您帮我看着点我爹。我现在就去买车票,明天……明天一早我就到。”

挂了电话,她站在电话机旁愣了好几秒。

然后她猛地转身,快步走回自己的桌前,拉开铁皮柜,把那盒鞋油盒子的钱全部倒进自己随身背的布包里。硬币滚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一个一个抓起来,连一分的都没有放过。

她的手在抖,但脑袋里却清晰得可怕。去火车站要经过城西,夜班公交已经停了。她记得厂门口有拉夜活的板车。

就在她抓起布包准备往外冲时,描图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刘师傅端着搪瓷缸子站在门口,显然是刚巡完车间。他看着沈清漪红着眼眶、抱着鼓鼓囊囊布包的模样,又看了一眼桌上还没收完的图纸,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

“这么晚了,干什么去?”

沈清漪嘴唇翕动了一下:“刘师傅……我爹病了,我得回家一趟。图纸……图纸我明天回来补。”

刘师傅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她紧攥着布包的手上。他什么也没问,只是侧身让开了路,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工业券和几张粮票,连同一张十块钱的纸币,不容分说地塞进沈清漪手里。

“夜黑,路上小心点。城西火车站往左拐那个岔路口有家旅店,拿厂里的介绍信能便宜两毛钱。”

沈清漪看着手里的钱和票,嘴唇颤了颤,眼泪终于没忍住,滚落了下来。

“谢谢刘师傅……这钱,我发了工资就还您。”

刘师傅摆摆手,转过身去,端着搪瓷缸子往回走,只丢下一句:“啰嗦。快去快回,那个齿轮箱的装配图,下礼拜一早上我要看到。”

沈清漪用力点了点头,攥紧布包,转身冲进了夜色里。

深夜的街道上,昏黄的路灯拉长了她单薄的影子。远处的烟囱不再冒烟,整个城市沉入沉睡。沈清漪跑在空旷的马路上,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一定要赶上那趟夜班火车。她攒了那么久的钱,那一百七十六块八毛,她要拿它,把她爹的命,从那扇门里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