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落在罐身上，把那层粗陶的质地照得清清楚楚。罐子不大，比寻常的腌菜坛小了一圈，圆鼓鼓的肚子收成窄窄的颈口，上面蒙着的白布边沿被月光的边缘切出一道明暗分界。沈清漪的手指停在布面上没有动，她感觉到自己指腹下那块布料的纹路，粗棉布，经纬之间留着细密的凸起，像被人反反复复洗过许多次。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根活结抽开。白布掀起来的时候带起一小股尘土的旧味，闷在罐子里太久的气息散出来，说不上是什么，有陈年的草梗气，混着一点极淡的、类似干薄荷的味道。她把布完全揭开，借着月光往里看。
罐子里填着大半罐的细碎东西。最上层是一些干枯的花瓣，颜色已经褪成了棕褐与暗黄之间的某种混沌色，卷曲着，彼此叠压，边缘碎成细屑。沈清漪用手指尖拨开那层花瓣，下面露出一截细麻绳，麻绳的一端系着一只小小的布袋，布袋的质地摸上去像绸缎，但已经硬化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又晾干，反复多次之后布面失去了柔顺。
她把那只布袋从花瓣底下拎出来。麻绳在她指尖绕了两圈，布袋悬在月光里，比她的拳头还小些，边缘收口处缝着一道细密的针脚，针脚是深褐色的线，穿过月白的绸面，一针一针走得极规矩。她托着布袋翻了个面，背面没有缝线，是一整块绸子对折缝合的，边角裁得齐整，只在一侧留了一道极小的开口，像是专门留着往里面放东西的。
沈清漪把布袋放在掌心捏了捏，里面装着什么细小的颗粒，手感像晒干的种子，又比种子更轻，略一用力便碎成粉末的形状。她没有急着打开那道小口，先把布袋放到一旁，又低头去看罐子里剩下的东西。
花瓣下面还有一层颜色更深的东西，像是捣碎了的叶子混合着某种树皮，粗糙地铺着，占了罐子大半的容积。她在那一层里摸到了别的东西——一个硬质的圆环，嵌在碎叶中间。她用手指把它抠出来，是枚小小的银戒指，没有镶嵌任何东西，戒面打磨得光滑，月光照上去泛着柔和的白光。戒指的内侧隐约刻着什么，她凑近看，借着月光辨认出是两个字的笔画，但时间太久，刻痕已经浅得几乎和银面融为一体，她看了半晌，只看出最后一个字似乎是。
她把戒指也放在布袋旁边。月光在砖地上移动了一小格，她察觉到自己蹲了太久，膝盖发酸，便顺势坐到地上，背靠着窗台下面的墙，把那两样东西并排摆在膝前的砖面上。银戒指和绸布袋，一灰一白，像两件被遗忘在时间缝隙里的小东西，终于被人摸到了。
她盯着那两样东西看了好一会儿。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她披着的外衣领子被吹得微微掀动，但她没有缩脖子。她把布袋拿起来，找到那道小口，拇指和食指捏着开口的两边，轻轻捻开。
从袋口倒出来的是几粒黑褐色的东西，落在她掌心里，比米粒略大，形状不规则，干缩得厉害，表面皱得像老人脸上的纹路。她数了数，一共七粒。她不知道这是什么种子，但她认出了那股气味——从罐子里散出来的那股干薄荷似的味道，就是这几粒东西散发出来的。很淡，淡到要凑近鼻尖才能闻到，像隔着很远的人家院墙飘过来一缕若有若无的烟火气。
她把那几粒种子倒回布袋里，小心地收好袋口。然后拿起那枚戒指，对着月光又看了一眼。内侧那两个字的笔画在她视线里慢慢浮现又模糊，她用手指肚去摸那些刻痕，一横一竖地摸过去。第二个字确实是，第一个字摸了好几遍，笔画复杂，像是有上下结构，最底下那一道横线拖得很长。
她不知道这枚戒指的主人是谁。她也不知道这罐东西是什么时候被放进这个纸箱、又被塞到柜子最高那层的。母亲生前从没提过这只罐子，父亲更是不会记得这些东西。她只知道这罐东西藏在稻草和油纸最深处，布面上落着经年的灰尘，活结系得整整齐齐，像是被人仔细地封好、放好、然后再也没有打开过。
月光又移了一格，从她膝前慢慢爬到了她的脚背上。沈清漪把戒指套进自己的小指试了试，大了，轻轻一转就能滑过指关节。她把它取下来，和布袋并排放在一起，然后起身把罐子重新盖好。干花瓣被拨回原处的时候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最后看了一眼罐子内部，又重新蒙上白布，系好活结，把罐子放回纸箱里，稻草盖回去，油纸封上。
她没有把布袋和戒指放回去。她把它们拿起来，攥在手心里，布料和金属在掌心各占一角，凉意从两处渗进来，慢慢地在掌心汇成一片。她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经过堂屋中间那片漆黑的阴影时没有犹豫，步子稳稳的。
进了房间她把那两样东西放到枕头底下，想了想，又把戒指从布袋旁边拿起来，套进了自己右手的中指。还是大了一圈，她攥起拳头的时候，戒指在指根处松松地晃动。她没有取下来，就让它那么戴着，然后吹了灯，躺回床上。
月光从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合拢的拳头上照出一小片银灰色的光。戒指的边缘在月光里泛着温润的旧色，像一枚沉睡多年终于被唤醒的、小小的月亮。沈清漪闭着眼睛，手掌在枕边慢慢地、慢慢地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