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乐文小说!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沈清漪把车开回临河市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没直接回家,绕了一段路,在城东那片老居民区外面停了车。巷子窄,开不进去,她熄了火,坐在车里看着对面那排灰扑扑的单元楼。

陈建国住在三单元四楼,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半旧的窗帘后面透出来,温和得像一杯放温了的茶。沈清漪看过资料,他老伴去年走了,现在一个人住,儿子在省城工作,隔两个月回来一趟。那盏灯多半是他自己开的。

她在车里坐了十分钟,看着那扇窗户,灯一直亮着,没什么动静。然后她发动车子,掉头走了。

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她爸沈卫国戴着老花镜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得有些发蓝。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来,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吃了没?

吃了。沈清漪把车钥匙扔进玄关的托盘里,叮的一声。她换鞋的时候发现鞋柜旁边多了一把雨伞,黑色长柄,伞骨撑开晾着,伞面上还有没干透的水痕。谁来了?

下午陈主任来过。沈卫国放下手机,摘了老花镜,揉了揉鼻梁,坐了一会儿,喝了杯茶就走了。

沈清漪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把另一只鞋也脱了,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沙发边上坐下来。他来说什么?

沈卫国看了女儿一眼,那一眼里有种做父亲的人特有的审慎,像在掂量一句话说出去会带来多大的动静。也没说什么要紧的。就是路过,上来坐坐。问问你最近忙什么,工作顺不顺利。

你跟他说的什么?

我说你忙你的,我管不了你那些事。沈卫国把老花镜折好放进茶几抽屉里,动作慢慢悠悠的,他走的时候说,让你有空去他办公室坐坐,说有个事情想跟你聊聊。

沈清漪没接话。她靠在沙发里,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看,灯罩里积了一层灰,光透出来就有些模糊,像什么东西隔了一层毛玻璃看不太清。

她过了一会儿开口,你觉得陈建国这个人怎么样?

沈卫国偏过头看她,目光停了一瞬。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问问。

沈卫国沉默了几秒。他伸手把茶几上的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杯子是搪瓷的,杯沿磕掉了两块瓷,露出里面黑灰色的铁胎。我跟他认识三十年了。他在车队当调度的时候我就认识他,后来他调局里,关系没断过。他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壁上慢慢转着,这个人做事有分寸,跟谁都能处得来。你妈走那年,他帮着跑前跑后,我住院那阵子他也来看过。

他顿了顿,把杯子的方向正了正,杯柄转到右边对齐桌沿。但你问我觉得他怎么样,我只能说,他跟我是同事、是朋友,但我知道这个人有些事从来不跟人交底。他心里装着一把锁,钥匙在他自己手里,谁也别想拿。

沈清漪想起孙德厚说的那些话。想起省道三十七公里那个弯道。想起张建明凌晨三点下班之后被人换了排班表,第二天早上六点开着一辆刹车片该换的大车出了门。

他今天来,就是想探探我知不知道他那些事。沈清漪说。

沈卫国把目光转向女儿,没问哪些事,只是把搪瓷杯又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回去的时候杯底轻轻磕了一下桌面,没有对齐。

你别跟他硬碰。沈卫国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种做父亲的语气从话缝里渗出来,这个人能在临河安安稳稳待三十年,从车队调度干到局办主任,你以为靠的是运气?他手里攥着的东西,比你能想到的要多。

我知道。沈清漪说。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像要下雨了。她想起下午在巷子里孙德厚下车前说的那句话——你跟我那个死去的朋友张建明有点像。她把手肘撑在栏杆上,看着远处临河那一片参差的屋顶,有些亮着灯,有些黑着,像一地零落的棋子。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陈建国后天下午三点在临河宾馆二楼茶室见人,那人从省城来。

没署名。号码她没见过。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遍,把号码存进通讯录,备注了一个——没有别的原因,就是觉得这条短信跟下午那条窄巷一样,黑黢黢的,不知道拐过去是什么。

她回到客厅的时候沈卫国已经关了电视,正往卧室走。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着沈清漪,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早点睡。

沈卫国进了卧室,门关上了。沈清漪一个人站在客厅里,听着窗外远处的车声和更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狗叫。她走到玄关把车钥匙重新拿起来,攥在手心里,冰凉的金属边缘硌着掌纹。

陈建国的办公室她去过一次,五楼走廊尽头,门上挂着局办的牌子,窗台上放着一盆文竹。她记得那间办公室采光很好,下午的太阳照进来能把整个房间都铺满,但那盆文竹的位置却总是在阴影里,像被人特意放在了一个照不到光的地方。

她把钥匙放回托盘里,关了客厅的灯。黑暗中她站了几秒钟,等眼睛适应了那种浓稠的黑,然后摸着墙壁走回自己的房间。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点开,是那个发来的第二条消息:后天别打草惊蛇。他在查你在查什么。

沈清漪盯着那行字,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窗外隐隐传来一声闷雷,很远,像是从什么很深的地方翻上来的。雨还没下,但空气里那股潮湿的味道更重了,重得让人觉得呼吸里都带着水汽。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天花板上有个暗影,是吊灯在夜光里投下的轮廓。她想起孙德厚下车时那个弯腰的姿势,像一个扛了三十年重物的人终于被人问了一句你累不累。

雨终于落下来了,噼里啪啦地打在窗玻璃上。那些雨珠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细流,把窗外的路灯灯光拉扯成碎碎的金色。沈清漪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听着雨声,慢慢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