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回到省城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她把车停在分局楼下,没急着上去,坐在驾驶座上把那几页记录又看了一遍。张琳。临河县第三小学。明天是周三,学校正常上课。
她给周平发了条消息,让他今天先别惊动临河那边。周平回了个“明白”,紧接着又发来一条:胡成山有下落了。九八年退休,之后搬到了省城儿子家住,地址是南苑小区十七号楼三单元四楼东户。
省城。南苑小区。沈清漪把手机扣在方向盘上,仰头靠了一会儿。胡成山在省城,那就更好办了。
第二天一早,沈清漪先把胡成山的事按下,开着车直奔临河县第三小学。出发前她给学校办公室打了个电话,说是省城教育局的调研员,想找张琳老师了解一些贫困生资助的情况。电话那头答应得很痛快,说张老师十点前都没课,随时可以过来。
九点四十分,沈清漪的车停在临河三小门口。这是所老城区的小学,铁栅栏门刷着绿漆,门卫大爷正在传达室里听收音机。她报了名字,大爷抬手指了指教学楼三楼:“办公室在左手边第二间。”
沈清漪上了楼。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偶尔从某间教室里传出朗朗读书声。三楼左手第二间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正低头批改作业,马尾辫扎得低低的,侧脸轮廓柔和。
沈清漪敲了敲门框:“张老师?”
女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瘦的脸。年纪看着不到三十,眼角有淡淡的细纹,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有几分拘谨:“您好,您是省城来的……?”
“我姓沈,北城分局的。”沈清漪走进办公室,顺手把门带上了半边。她亮出证件的时候,张琳的笑容顿了一下。
“公安?”张琳放下笔,神情里多了一丝警觉,“我……有什么事吗?”
“别紧张,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沈清漪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想了想措辞,“我想跟你聊一聊你父亲的事。”
张琳的手在桌面上轻轻攥了一下。沉默了几秒钟,她开口,声音低下去:“我爸出车祸的时候我才五岁,其实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那天我妈哭得很厉害,后来家里来了一堆人,有人给了我妈一个信封,我妈把钱收起来之后就再没提过我爸。”
“你母亲还健在吗?”
“前年走了。”张琳垂下眼,“胃癌。走之前那几个月跟我说了一件事,她说我爸出事之前跟她提过,车队有人搞鬼,让他替了一趟不该跑的线。我妈说她去找过运输公司的人,没人理她。后来又去找公安局,接待她的人说事故已经结了,让她不要再闹。”
“那个人叫什么,你母亲说过吗?”
张琳想了想,摇头:“没说名字。就说是公安局一个领导,态度很差,把她打发走了。”
沈清漪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胡成山的照片——那是周平连夜从旧档案里扫描出来的,像素不高,但五官还看得清。她把屏幕转向张琳:“是这个人吗?”
张琳凑近看了几秒钟,眉头微微蹙起:“好像……不太确定,但我妈说过那个领导下巴上有个痣,这个人下巴好像是有颗痣。”
沈清漪把手机收回来。胡成山,下巴有痣,对得上。
“张老师,如果我说你父亲当年的死可能有问题,你愿不愿意配合我们重新查一下?”
张琳怔住了。她盯着沈清漪看了好一会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沉在水底很久的泥沙被搅动起来。最后她低下头,轻轻说了一句:“我一直觉得那件事不对。我妈后来不让我提,说提了也没用。但我记得她有时候半夜会哭,哭完就坐在那里发呆,第二天起来照样做饭送我上学。”
她的声音有点哑了,停了一下才接着说:“沈警官,如果真能查清楚,我愿意配合。什么都愿意。”
沈清漪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有任何线索或者想起什么,随时给我打电话。对了,你母亲有没有留下任何关于这件事的东西?比如日记、纸条,或者当年跟运输公司的人往来信件什么的?”
张琳想了想:“我妈有个旧铁盒子,里面放了一些票据和证件。她走之前交代我收好,但我一直没打开看过,觉得是她的私人物品。”
“方便现在看一下吗?”
张琳犹豫了一瞬,还是点了头。她起身走到墙角的柜子前,拉开最下面一层抽屉,翻出一个巴掌大的铁皮盒子,锈迹斑斑,边角都磨白了。她把盒子放到桌上,当着沈清漪的面打开。
里面东西不多:一张张建明的黑白照片,两张奖状,一本驾驶证,还有几张泛黄的收据。沈清漪把收据一张一张摊开来看,大多是医院缴费的单据和事故处理时的一些杂项开支。翻到最底下,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纸片掉了出来。
沈清漪捡起来展开,是一封信,字迹潦草,钢笔写的,墨水褪得发褐。落款写着“调度室老孙”,日期是九○年二月十三日。
信很短,就几行字:
“张嫂子,我对不住你。那天排班是我改的,但有人让我改的。他说不改就让我卷铺盖走人。我九○年年初辞了职,心里一直不踏实。这事压在我心里太久了,如果将来有机会,你拿着这封信去找公安局,兴许还有用。老孙。”
沈清漪看完,把信纸轻轻放在桌上。张琳也凑过来看完了,脸色有些发白:“这个调度员……他辞职以后去了哪儿?”
“还在查。”沈清漪把信收好,“这封信我要带回去,作为物证。你放心,不会弄丢。”
张琳点了点头,眼圈有点红:“带走吧。我妈到死都没打开这个盒子,她可能到走也不知道,那个调度员其实留了一封信。”
沈清漪站起身,拍了拍张琳的肩膀。窗外操场上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阳光从窗子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那摞作业本上。张琳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杯身上印着“优秀教师”四个红字,边沿已经磕掉了几块瓷。
沈清漪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张琳坐在那里没动,低着头盯着那个空了的铁皮盒子,肩膀微微颤抖。她没有出声打扰,轻轻带上了门。
出了校门,沈清漪坐进车里,把那张信纸又看了一遍。老孙。九○年年初离职。临河县运输公司调度员。这个名字来得太巧了,巧到像是有人在几十年前就埋下了一颗钉子,等着今天的某个时刻被人拔出来。
她拨通周平的电话:“查到那个调度员叫什么没有?”
“查到了,孙德厚,五八年生人。九○年二月离职,之后去了南边的深州市,在一家私营运输公司干到九五年,再之后就没记录了。”
“人还活着吗?”
“不确定。深州那边我托人问了,还没回话。”
沈清漪把信折好放进包里:“继续查。另外胡成山那边,我下午去会会他。”
她发动车子,往省城的方向开。后视镜里临河三小的教学楼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路尽头那一排杨树后面。阳光把路面晒得发白,车载收音机里放着九零年代的老歌,旋律黏稠绵长,像是从那个年代黏过来的灰尘,怎么都掸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