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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从吴奶奶家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枇杷树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伸到院门口的石阶上。吴奶奶送她到门口,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那页档案纸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还给沈清漪,手指在纸面上压了一压,像是替她熨平那些褶皱。你再去镇上的档案馆问问。当年的户籍底册一共三册,我经手的只是其中一册,另外两册在镇公所后来移交的时候不知道散到哪儿去了。但档案馆里兴许还留着当年的迁出登记簿,上面可能有详细的去向。

沈清漪谢过她,沿着来时的巷子往外走。枇杷树的气味还留在她衣襟上,淡淡的,带着一丝青涩的甜。她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安秀兰这三个字,还有吴奶奶说的那句你像她。她在大街上站了好一会儿,才辨清方向,朝镇政府的方向走去。

档案馆在镇政府大楼的二楼。沈清漪凭着省城单位的介绍信顺利地进了档案室,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帮她查了半天电脑,又翻了半天的索引卡,最后在角落里搬出一只灰扑扑的纸板箱,箱子上贴着一张发黄的标签:1956—1960 迁出登记(三册)。

沈清漪蹲在桌子旁边一本一本地翻。纸页脆得像薯片,翻页时得格外小心。第一册翻完,没有。第二册翻了大半,也没有。她的手指开始有些酸,眼睛也涩,下午的光线从窗子里斜进来,把纸面上的字照得晃眼。她揉了揉眼睛,翻开第三册的中间部分时,视线忽然定住了。

那一页的抬头写着1958年12月 迁出人员登记,第二行用钢笔填着一栏:安秀兰,女,23岁,迁出地:榕城。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小字:随亲迁出——但那四个字被人用钢笔反复描过,描了三遍,笔道粗重,几乎把纸面划破了。描字的力道从纸背透过来,微微凸起,像结了一道疤。

沈清漪盯着两个字看了很久。她把那一页小心地抽出来,轻轻折好,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然后她合上登记簿,把箱子推回角落,站起身。膝盖有些发麻,她扶着桌子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榕城。她从没听母亲提过这个地方。但这个名字在今天出现了两次:一次在吴奶奶口中说时未提及去向的沉默里,一次在这一行被描了三遍的钢笔字迹里。安秀兰去了榕城。而在母亲1958年冬天的签完字离开镇公所之后,这个姐姐就再也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份登记簿上。

她走出镇政府大楼时天已经擦黑了。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晚饭的油烟气,还有远处什么地方飘来的桂花香。她掏出手机查了一下从这儿到榕城的车程,高铁四个小时。她站在台阶上把车票买了,明天一早的。

回到住处已经快八点了。她住在镇上唯一一家小旅馆里,房间不大,窗户朝着一条窄巷。她坐在床沿上把笔记本翻开,把从档案室带回来的那页纸和吴奶奶家看的那页档案纸并排摆在床头柜上,看了很久。

安秀兰。23岁。榕城。随亲迁出。

沈清漪忽然想起一件旧事。小时候母亲整理箱子,从最底层翻出一件灰蓝色的棉布罩衫,领口绣着一小片银杏叶的图案,针脚细密。沈清漪趴在旁边问这是什么,母亲只说别人留下来的,就叠好放回去了,再没拿出来过。那件罩衫后来去哪儿了,她全无印象。但现在她忽然想起来了——那片银杏叶的绣花图案和她在苏瑾脖颈间见过的那枚银杏坠子的形状几乎一样。

她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翻了翻,找到苏瑾的名字。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一条消息过去:苏瑾,你之前去榕城,是查什么事?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枕边,靠在床头等着。窗外的巷子里传来谁家关门的声响,接着是狗的短吠,然后一切又安静下去。过了大概五六分钟,手机屏幕亮了,苏瑾回了一行字:查我母亲的事。她年轻时候在榕城待过,留下一枚银杏坠子,刻着字。怎么了?

沈清漪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然后慢慢打出一行字回复:我查到我母亲有个姐姐,1958年迁去了榕城。我怀疑……她可能跟你母亲认识。

她把手机放下,仰面躺倒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她盯着那道缝,心里有一个模糊的念头慢慢成形,像雾中的远山,看得见轮廓,却还看不分明。

手机又亮了一下。苏瑾的回复只有四个字:明天再说。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条:注意安全。

沈清漪把手机扣在胸口,那颗银杏坠子的形状还在她脑子里晃,灰蓝色罩衫上的绣花和银白色的坠子在记忆里渐渐叠在了一起。她闭上眼睛,听见巷子深处传来远远的犬吠声,一声,又一声,像在远远地应和着什么。

她翻了个身,把那两页档案纸妥帖地收进笔记本里,然后关了灯。黑暗中她睁着眼睛躺了很久,窗外的月光从帘缝里漏进来,在床尾铺了一道窄窄的银白色。她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条看不见的河流的岸边,水流声很轻,但能感受到底下有什么正沉甸甸地朝她漂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