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场离她妈家隔了两条街，走路七八分钟。沈清漪出门的时候太阳已经没那么毒了，斜斜地从西边照过来，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她沿着树荫走，路过一家卖烧饼的铺子，炉子里的炭火味混着芝麻香，扑了一脸。
排骨摊在市场最里头，靠近水产区那块。她走过去的时候地上湿漉漉的，脚底下黏黏的，得踮着脚尖绕开那些积了水的小坑。卖排骨的是个中年男人，系着一条脏得看不出底色的围裙，看见她来了把砍刀往案板上一放。
要多少？
两根吧。
男人转身从后面冰柜里抽出一扇排骨，拎到案板上，手起刀落咔咔几下剁成小段。骨渣子蹦出来，溅在案板边沿。他顺手拿塑料袋一兜，往电子秤上一搁。
三十四块二，给三十四。
沈清漪扫了码付钱，拎着袋子往外走的时候经过卖豆腐的摊子，又停了一下，买了一盒嫩豆腐。她妈炒菜不喜欢用老豆腐，说是吸不了味，嫩豆腐下锅滑两下就入味了，她爸以前也这么说。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她爸以前也这么说——她发现自己最近老是在想她爸以前如何如何，以前几年都提不起的事，这几天像开了闸一样往外冒。大概是这两天待在她妈身边，那股熟悉的、旧旧的气息把她勾住了，像阳台上那盆泡着旧衣服的水，看着平静，底下全是沉着的。
她拎着东西往回走，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碰见了隔壁楼的李阿姨。李阿姨牵着一只白色的小狗，看见她就笑了。
清清回来啦？你妈前两天还念叨你呢，说你好久没回来了。
上个月刚回来过。沈清漪笑着应了一句。
上个月？那我记错了，李阿姨蹲下去摸狗脑袋，你妈说你工作忙，老加班。年轻人也要注意身体啊，别跟你爸——
她话说了一半，忽然顿住了，脸上的笑也僵了一瞬，随即站起来摆了摆手：哎呀你看我，瞎说八道的。你赶紧回去吧，晚上该做饭了。
沈清漪笑了笑，说了声阿姨再见，拎着东西往里走。走了两步听见身后李阿姨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是自己家狗绳子拖在地上的声音，窸窸窣窣的。
上楼的时候脚步声在楼道里弹来弹去。三楼那家在放电视，不知道什么剧，女主角哭得撕心裂肺的。四楼的油烟机开着，轰隆隆响。沈清漪走到五楼，掏钥匙开门。
她妈在客厅里，正把沙发上的被子叠得更方正一些。看见她回来了，又看见她手里的塑料袋，站起来走过去接过去看了一眼。
买了两根？
嗯，怕不够。
够的，你爸以前一个人能吃大半盘，她妈把袋子拎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冲排骨，其实他也就是爱吃，做饭手艺一般，糖放得又重，但做出来的东西就是香。
沈清漪跟进去，从袋子里掏出那盒嫩豆腐放进冰箱。冰箱里空了大半，只有几颗鸡蛋和一罐豆瓣酱。她把豆腐搁在鸡蛋旁边，关上冰箱门。
你小时候也爱吃，她妈低着头冲排骨，水声哗哗的，每次做糖醋排骨你能吃一碗半的饭，油沾了一嘴角，跟你爸一模一样。
沈清漪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妈冲排骨。水流冲过排骨表面带起一层血沫，她妈用指腹搓了搓每一块骨头缝隙里的碎渣，搓得很仔细，一块一块来，不急不慢的。
沈清漪说，李阿姨刚才说那句话——
她说啥了？她妈没抬头。
说别跟我爸——然后就没说了。
水声停了。她妈把排骨从水盆里捞出来，搁进一只白瓷碗里，又拿厨房纸巾把碗沿的水擦干净了。整个动作很慢，慢得像在用这几秒想什么。
她就那个嘴，她妈终于说，没遮没拦的，你别往心里去。
但沈清漪看见她妈擦碗沿的手在纸巾底下微微攥了一下，然后才松开。
其实我爸——沈清漪刚开了个头，就被她妈打断了。
把蒜剥了，她妈转身去柜子里拿醋瓶，剥五瓣，拍碎，别切片。
沈清漪闭嘴了，拿过案板上的蒜头，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开始剥。蒜皮干巴巴的，一捻就掉，露出里头白生生的蒜瓣。她剥了五瓣，拿刀背一拍，蒜裂成几瓣，汁水沾在刀面上，闻着冲得很。
她妈接过拍好的蒜，丢进碗里，又往里加了两勺醋、一勺生抽、一勺糖、半勺老抽，拿筷子搅了搅。碗底的糖粒还没有完全化开，搅的时候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你爸那时候跟我说，她妈忽然说，手里还在搅那个碗，眼睛盯着碗里的酱汁，他说等清清考上大学，咱们就换个大点的房子，带阳台的，你可以在阳台上种花。他一直想有个阳台。
沈清漪坐在小板凳上没动。厨房的窗户开着半扇，晚风吹进来，把她妈围裙的带子吹得晃了晃。
后来也没换成。她妈说，把碗放下，围裙带子重新系紧，打了两个结。行了，腌上，等二十分钟就能下锅了。
她妈端着碗走了出去，脚步声到客厅就停了。沈清漪还坐在小板凳上，看着案板上一小堆蒜皮，干巴巴的，缩着卷着，像被抽干了水分。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楼下有个小孩在骑自行车，骑得歪歪扭扭的，一个老人在后面扶着后座弯着腰跟着跑。小孩一边骑一边笑，咯咯咯的，笑声从楼下传上来，透过纱窗变得细细碎碎的。
沈清漪看了很久，直到楼下那辆自行车拐进了单元门洞口看不见了，她才收回目光。
厨房里有一股淡淡的糖醋味开始飘起来，她妈在客厅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锅里的油已经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