渠里忽然扑通一声响,不知道是青蛙还是水蛇窜进了水里,涟漪荡开几圈,碎掉了一小片倒映在水面上的星星。
周叔没回头,只是轻轻了一声,蒲扇又拍了一下膝盖。
周叔,沈清漪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侧着脸看他,你年轻时候,有没有在桥上等过什么人?
周叔扇扇子的手顿了一瞬,随即又摇起来,风比方才大了些。等过。
等到了吗?
他没立刻答。桥底的水还在细碎地响,翻书页似的,一页一页翻过去,不着急。头顶槐树叶子沙沙地磨着,漏下来几点星光,落在他灰白的鬓角上,像撒了层薄薄的盐。
等到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也送走了。
沈清漪没再追问。她听得出那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沉甸甸的,像水底被水流冲圆了的卵石,光滑,但你捞起来才知道有多重。
夜风从水渠那头拐了个弯吹过来,带着湿漉漉的土腥气和草叶子味。桥面上那道被鞋底磨出来的凹槽里积了层薄薄的水汽,月光照上去,亮晶晶的一长条,像是谁把一段旧日子磨成了银子铺在路中央。
清漪。周叔忽然叫了她一声。
你觉不觉得,这桥比人牢靠?
沈清漪愣了一下,转头看他。周叔没看她,蒲扇搁在膝头不动了,两只手搭在扇面上,指节粗大,皮肤糙得像老树皮。他看着桥面那道凹槽,眼神很平,平得像水渠里旱季的水。
人来人往踩了几十年,它还在。你踩它一脚,它不吭声;你坐在它身上乘凉,它不赶你。人就不行了,他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人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搁不住风凉,也搁不住热乎。
沈清漪没说话。她把脚从凉鞋里褪出来,光脚踩在石板上。石头还留着太阳的余温,从脚心慢慢往上爬,顺着脚踝、小腿,一直暖到膝盖弯里。
这石头比人暖和。她说。
周叔终于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算不上笑,但眼睛里的东西软了一些。傻丫头,石头哪来的暖气,那是白天晒的。
晒过的也是暖的。
周叔摇了摇头,把蒲扇又拿起来摇了摇,这次是朝着她那边扇的,把几只绕着她腿边飞的蚊子赶开了。
水渠下游远远地传来几声狗叫,隔着一片稻田,闷闷的,像从另一个世界递过来的问候。稻田里的青蛙这时候倒安静了,偶尔有一两只不甘寂寞地叫上一声,又很快闭嘴,像是被什么吓住了。
沈清漪把脚收回来穿好鞋,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周叔,我得回去了。
去吧。周叔没动,依然坐在石头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路上黑,拿手机照着点。
她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回头。周叔的轮廓坐在槐树底下,被枝叶剪碎了的星光罩着,蒲扇一摇一摇的,像个钟摆,慢悠悠地丈量着夜晚的长度。
周叔,她冲着那个轮廓喊了一声,明天晚上还来吗?
那边顿了顿,然后传来一声低低的:来。桥又跑不了。
沈清漪笑了一下,转身往村道走去。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脚下坑洼的土路,身后的水声越来越远,越来越细,最后融进了夜风里,分不清是水流声还是树叶声。
她没再回头。
她知道那座桥还在,槐树还在,周叔和蒲扇也还在,就像它们一直在那儿一样,像几十年前就在那儿,像几十年后也还会在那儿。有些东西不声不响地守着,比人长久,也比人暖和。
村口的灯在远处亮起一点昏黄,她朝那儿走过去,脚步声踩在土路上,一下一下的,踏实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