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推开养母家院门的时候，养母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腿上搭着一条旧棉裤，手里捏着一根针在缝补。她听见门响没抬头，针尖穿过棉布，把线抽出来，又穿过去，动作不快，一下一下很有章法。
沈清漪走过去坐在旁边的石墩上，把那条红布条放在两个人之间的石面上。养母看了那布条一眼，针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缝。缝完最后一针她把线咬断，把棉裤叠好放在一边，这才开口。
你爹叫沈怀安。她说，声音比平时低，像在说一件很重的事。他是外地人，九零年到的镇上，在砖窑厂干活。你娘沈玉莲——就是你亲娘——在窑厂旁边开小饭馆，他天天去吃饭，吃了一个月，两个人就在一起了。
沈清漪听着，手指不自觉地把那条红布条捻了又捻，布条边缘的线被他捻得散了。
养母继续说：你爹家里没人了，他说他是从南边一路找过来的，找一个人，但没找到。他在窑厂干了两年，攒了点钱，在槐树坡买了那块地，说要盖房子。地契写你娘的名字，他说他不图地，图的是种那棵树。
那棵槐树。
养母点点头。槐树种下去那年你刚满月。你爹高兴得很，说这树长起来，你就能在底下玩。他还给你编了个秋千，用麻绳和一块木板，绑在槐树最粗的那根枝上。你娘抱着你坐过一回，你笑了一声，你爹站在旁边看了好久。
沈清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关节攥得发白。他努力想回忆那棵树上有没有秋千的痕迹，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那时候他才一岁多，本来就不该记得。
养母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打开来，是一张泛黄的医院诊断书。上面写着一个名字：沈怀安，诊断日期一九九二年七月，诊断结果是肺癌晚期。
你爹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养母把纸推到他面前。他不让告诉你娘，也不让治。说治也治不好，把钱留着给你和你娘。从查出来到走，就三个月。他走的那天是秋天，槐树刚落了第一批叶子。他走之前把地契交给了我，说那块地以后是你娘的，让我替他守好。
沈清漪看着那张诊断书，纸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了，但日期和人名都还清晰可辨。一九九二年七月，他三岁半。他爹走的时候他才三岁半。
我娘……他嗓子发紧，停了一下。我娘是什么时候走的？
养母的嘴唇动了动，眼睛看向院子角落的那棵桂花树，树叶子冬天也还绿着，密密的一层。你爹走之后你娘就不太对劲了。她白天还开着饭馆，晚上一个人在屋里坐一夜。第二年春天她病了一场，没扛过去。她走之前把你托付给我，说她和你爹商量好了，要埋在槐树坡那块地上，挨着你爹。你爹的衣冠冢在坡上的坟地里，但骨灰其实没放进去，你娘把他的一部分骨灰撒在了槐树根下。
沈清漪的手攥紧了那条红布条。他想起昨天在那两座坟中间，有名字的那座微微向旁边倾着。他爹的衣冠冢在坡上的老坟地，而槐树坡埋的是他爹的一部分骨灰和他娘的全部。两座坟，一个衣冠冢，一个真身。他爹连死了都在找那个人——找了一辈子没找到的那个人。
养母又开口：你娘走之前让我发誓，等槐树长大了再告诉你这些。她说等你看见树长到能荡秋千的时候，你就该明白了。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去年那棵树最矮的枝已经离地一人高了。
沈清漪把那条红布条叠好，和信、瓷片、照片放在一起。口袋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但每一件他都舍不得丢。他站起来走到桂花树前站了一会儿，背对着养母说：我爹要找的那个人，是谁？
养母没回答。他听见身后石墩上窸窸窣窣的响动，然后是养母站起来的声音。她说：你爹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但他走的那天晚上，烧了一叠信。我从门缝里看见的，他把信一封一封扔进火盆里，烧完了才躺下。信纸烧起来的时候，火光照着他的脸，那是我见过的他唯一一次哭。
沈清漪转回身。养母站在石墩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光，湿漉漉的。他走过去，握了一下她的手。养母的手粗糙干瘦，指节上有常年做针线活留下的茧。她反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快又松开了。
去看树吧。她说。天快黑了。
沈清漪松开手，走出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养母还站在桂花树旁，两条胳膊慢慢抬起来，拢了拢耳边的头发，然后转过身走回屋里，门带上了，发出轻轻一声响。
他往槐树坡走。冬天的白昼短，天果然快黑了，西边的云烧成一片淡红色。他走到那棵槐树前，站在树下仰头看，最矮的那根枝比去年又高了一些，但离地面确实已经超过一人高了。他伸手够了一下，指尖差一点碰到。树枝光秃秃的，没有秋千，麻绳和木板早就不在了，但他想象着一个高个子男人把它绑上去的样子，想象着他娘抱着他在上面轻轻晃，他笑了一声，他爹站在旁边。
风从树梢穿过，槐树剩下的几片枯叶沙沙地响。沈清漪在树下站到天黑，西边的红云褪尽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他把口袋里的红布条掏出来，踮起脚，系在最矮那根树枝上。布条太长，垂下来一截，在夜风里慢慢地转着圈。
他往后退了两步看。槐树站在荒地上，枝丫在夜空里像一幅墨笔画，那条褪了色的红布条系在枝头，又轻又薄，但看得见。
他转身往镇子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明年春天，来看槐树发不发芽。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去，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路边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他的影子从身后挪到身前，又从身前挪回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