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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沈清漪就醒了。窗外还没彻底亮透,灰蓝的天色从窗纸里渗进来,屋里的一切都浮着一层薄薄的暗影。他轻手轻脚起了床,没有生火做饭,只从灶台上掰了半个冷馒头揣在怀里,推门出去了。

清晨的巷子里笼着一层淡薄的雾气,青石板面上的潮气还没散尽,踩上去脚底微微发凉。歪脖子枣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颤着,露珠顺着叶尖滚下来,落在地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沈清漪走到枯井边上蹲下来,先把井沿上的草鞋拿起来又看了看,翻到内侧那块深色渍迹的时候,他用指尖蘸了一点唾沫轻轻蹭了蹭,渍迹的颜色化开了些许,晕成一团暗红。是血迹,时间不短了,但也没有太久,大约是十来天以内的事。

他把草鞋放下,探身往井里看。晨光从井口斜斜照下去,井底的龟裂泥面上,昨天他注意到的刮痕在光线里看得更清楚了。那道痕迹从井口边缘开始,顺着井壁内侧往下,笔直的一条,宽度匀整,像被什么东西反复勒过。痕迹周围的泥土微微凸起,是被挤压后形成的棱线。他伸手摸了摸井壁,土质偏干,那道痕摸上去硬邦邦的,像是勒进去之后又晾干定型的。

沈清漪直起身来,绕到井的另一侧。从这里看过去,那道刮痕对应的井口正上方,横过一根拇指粗细的枯枝,枯枝的树皮上有两道深深的凹痕,间距约莫一拃宽,看着像是绳索勒在上面磨出来的。枯枝断口的茬子已经发黑了,不是新断的,但凹痕表面还是浅色的木质,那是近期才磨出来的。

他站在井边把这个场景在脑子里拼了一下:有人在夜里摸到井边,在枯枝上搭了一根绳子垂进井里,从井下取了什么东西上来。草鞋可能是那人遗落在井底的,也可能原本就是放在井里用来掩盖或者固定什么东西的。陶匣的位置在井对面的墙根底下,跟井底这段距离隔着一道土坡,中间还挡着那一丛野枸杞。如果真是同一人干的,那人取了井里的东西之后又翻到墙根底下去埋陶匣——但为什么要分两处?为什么不直接把东西埋在一起?

沈清漪蹲下来拨开枸杞枝条又看了看那片新翻的土面。昨天他刨开又填回去的地方表面已经干了,跟周围的泥土颜色差别不大,但用手按一按还是能觉出松软。他这回没有挖,只是用手指沿着土面边缘轻轻划了一圈,感觉到土底下某个位置硬硬的,形状不规则,不像是石头。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冷馒头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雾气散了一些,对面屋顶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吵成了一团,烟囱里冒出细细一缕白烟,有人家开始做早饭了。他沿着来路往回走,脑子里把今天要做的事排了个次序:先去镇上打听那间城南码头的三号货仓,看看那附近寻常有些什么人走动;再沿着糙纸上的弯曲路线往西探一探另外两个小点所在的位置;最后在入夜之前回到巷子里,把今天打听到的东西攒一攒,看看能不能把那些散落的珠子穿起来。

早饭之后他换了件干净的灰布短衫出门。从巷子口出去经过两条街就到了镇上,早市已经开了,卖菜的挑着担子沿街摆开,吆喝声此起彼伏。沈清漪在卖豆腐的摊子前停了停,买了两块嫩豆腐用荷叶包了,又往南走了百来步,在一间茶馆门口站住了。

茶馆不大,四五张桌子摆在门面里,门口支了一张旧竹椅,一个瘦瘦的老头坐在上面抽旱烟。沈清漪要了一壶粗茶,坐在靠里的位子上,慢慢喝着。茶馆里坐着几个常客,聊的无非是米价涨了落了的闲话,间或有人说起码头上最近新到了一批货,是南边运来的桐油,整整五条船。

桐油?哪家铺子的货?有人问。

听说是周记商行的,不过货没进他们仓库,直接存在码头三号仓了。这都好些天了也不见提货,就那么锁着。

沈清漪端着茶碗的手没停。他低头吹了吹浮面的茶叶,啜了一口,目光从碗沿上方抬起来,落在说话的那个人身上。那是个穿着靛蓝短褂的中年男人,手边搁着一顶旧草帽,草帽边沿破了个口子。他说完这话就低头剥花生了,没有继续往下聊三号仓的事,旁边的茶客转了话头开始讨论谁家后生娶亲的彩礼数,声音嘈杂起来,淹没了先前的交谈。

沈清漪喝完茶把茶钱放在桌上,起身出了茶馆。他顺着街面往南走了约一盏茶的工夫就到了河边,一排灰扑扑的仓房沿着河岸排列着,门板紧闭,门前的泥地被来往的车轮碾得凹凸不平。他从第一间仓房前走过去,余光扫着门板上的编号,走到第三间的时候脚步放慢了。

三号仓比其他几间都旧些,门板上的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铁门是后来加装的,生满了锈,门轴处滴着褐色的铁水,在门前的泥地上凝成一串干涸的斑点。铁门左下方果然有一堵砖墙,砌到齐膝高就改成了木板,砖缝里的泥灰脱落了不少,有几块砖的边角露在外面。

沈清漪没有停步。他走过去,走出十多步远,在一棵歪柳树底下站住,像是看河面上的水鸟。河对面有人正往船上搬货,筐子抬得高高的,脚步杂沓地踩过跳板,传出咚咚的闷响。他的目光从河面收回来,看似随意地往三号仓的方向又扫了一眼。门锁的样式他看清了,是老式的铜挂锁,锁梁上缠了一圈铁丝,但铁丝没有拧死,像是被人打开过又随手绕回去的。砖墙那几块松动的砖之间,有一块砖的边缘比其他砖光滑些,像是经常被人摸触。

他把这个位置记在心里,沿着河岸又走了一段,折回镇子往西去了。糙纸上第二个圈的位置大致在镇西的关帝庙附近,他走了两条街,在庙门口的石狮子旁边站定。关帝庙香火不旺,门前的石阶上落了厚厚的灰,庙门半掩着,里面隐约传来诵经的声音。他绕到庙后,看见一口废弃的石井,井口被一块厚石板封死了,石板上压着一尊缺了角的石兽。石兽的底座旁边,三个指甲盖大小的白色印记排成一行,跟糙纸上的三个小点一模一样。

沈清漪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那三个白印,指腹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石灰粉,是最近才点上去的。他直起身来看了看四周,庙后是片荒草地,长满了半人高的艾蒿,再往远处是几块菜畦,一个老妇人正弓着腰在畦间拔草。没有人注意这边。

他没有碰那块石板。第三个圈的位置他还不知道在哪,但糙纸上的路线已经很清楚了:从枯井到关帝庙,再到某个地方,三个点连成一条弧线,像张开的一张弓。弓的靶心,指向城南码头三号仓。

沈清漪走回巷子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头顶了。他把荷叶包着的豆腐放在灶台上,坐在门槛上歇了歇脚。正午的巷子里一点风也没有,蝉鸣从某棵树上涌出来,又热又闷地灌满了整条巷子。他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目光落在隔壁老陈头家紧闭的柴门上。

门缝里塞着一角草纸,纸上没有字,只画了一个圆,圆的正中被墨点了一个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