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从屋顶下来的时候,隔壁院子里的说话声已经停了。他把换下来的碎瓦拢到墙根底下,拿一块旧麻布盖了,又弯腰把地上溅的泥点子捡了捡。灶台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他舀了一瓢热水倒进木盆里,把手上的泥浆洗了洗,水一下子变得浑浊。他没急着擦干,湿着手站在灶房门口往隔壁的方向又看了一眼。
柴门虚掩着,门缝里可见一个穿短打的背影正蹲在院子里,手里似乎端着什么东西递给老陈头。老陈头接过来,低头闻了闻,点了点头,两人低声又说了几句什么,那短打汉子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朝门口走。走到柴门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忽然扭头往沈清漪这边望了一眼。
隔着一道院墙和一扇柴门,两人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那汉子约莫三十出头,面膛晒得黝黑,颧骨上一道旧疤斜斜地划过去,眉眼倒是平平实实的,看不出什么名堂。他看了沈清漪这一眼很短,短得像只是路过时随意一扫,然后他把柴门带上,脚步声沿着巷子远去了。
沈清漪收回目光,把木盆里的水泼在墙根底下的泥地上。水渍渗下去的时候他注意到墙根泥面上多了一行新的脚印,不大,约莫七寸来长的鞋印,前掌压得浅,后跟却陷得深,像是走路时身体重心偏后。这脚印跟他刚才看见的那块蹭掉青苔的印记方向不同,一个是从巷口往这边走的,一个是从墙根往灶房方向去的。两行脚印的纹路也不一样,一个是布底鞋,一个是草鞋。
沈清漪蹲在那行草鞋印边上看了一会儿。印子很新鲜,边缘的泥土还没有干透,是今早踩出来的。他沿着印子走了几步,发现它在院墙转角处绕了个弯,往巷子深处去了,消失在巷口那棵歪脖子枣树底下。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心里有个模糊的念头浮上来,像水面底下游过一条鱼,看得见影子却抓不实在。
他回灶房把瓦片清点了一遍,二十三片用了十七片,余下六片用油布裹了塞在灶台底下。灶膛里添了几根柴重新把火烧起来,铁锅里添了水,他往水里搁了两片老姜和一小把红糖,慢慢熬着。姜汤的辛辣味升起来,混着红糖的甜香,在灶房里弥漫开。
熬好姜汤他端了一碗去隔壁。老陈头正坐在堂屋门槛上,膝头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浅褐色的汤水,冒着热气。看见沈清漪端着姜汤进来,他摆摆手说:不用不用,刚有人送了一碗来,也是姜汤,加了大枣的,比你那碗甜。
沈清漪看了一眼老陈头碗里的汤色,确实比自己的深一些,碗底沉着几颗红枣和两片黄芪。他把自己那碗放在门槛边上,挨着老陈头坐下来。屋檐下滴着昨夜残留的雨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来的是什么人?沈清漪问。
老陈头喝了一口汤,砸了咂嘴:镇上福安堂药铺的伙计,姓刘,以前跟我一个码头上扛过包的。听说我咳得厉害,送了些枇杷叶和黄芪来。这孩子心实,自己也不宽裕,还惦记着我这个老骨头。
沈清漪了一声。他看着院子里那几件拖在地上的湿衣裳,走过去把歪了的竹竿扶正,衣裳重新挂好。老陈头在身后又开口了:你问这个做什么?昨晚上翻墙那事,我琢磨着是不是弄错了。今早起来天亮了再看,墙根底下什么痕迹都没有,许是后半夜我醒糊涂了,把风吹树叶子的响动当成人了。
兴许吧。沈清漪没反驳。他回到门槛边端起自己那碗姜汤喝了一口,姜味辛辣从喉咙一路烧下去,暖意慢慢散开。老陈头没再多说,两个人并排坐在门槛上喝汤,屋檐的滴水声嗒嗒嗒的,间或有一两声鸟叫从槐树深处传过来。
喝完汤沈清漪把两只碗收了,回自己院子洗干净扣在灶台上。他站在灶台前犹豫了一下,又从袖中抽出那张糙纸看了看那条弯弯曲曲的线。线从县城出来往南,绕到城西画了个圈,圈旁三个小点排得整整齐齐,像是某种标记。他把三个点的位置记在脑子里,把纸折好重新收进袖口最里层,贴着腕骨贴着脉,那纸是糙的,硌在皮肤上有一点刺刺的触感。
他推门出去的时候巷子里没有人。午后的阳光从两排屋瓦之间的窄缝里斜斜漏下来,在青石板上画出一道一道明暗相间的条纹。他沿着巷子往南走,经过歪脖子枣树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树根底下的泥土。那行草鞋印在这里模糊了,被几片落叶和一点浮土盖住,辨不清方向。他蹲下来拨开落叶看了看,印子确实从这里断了,像是踩到硬地上就没了。
他继续往南走,拐过两个弯,到了巷子尽头一处废弃的磨坊。磨坊的门板缺了两块,里面黑黢黢的,几只麻雀从破洞里飞进飞出。他把糙纸上的弯曲线跟脚下的路对照了一下,线到这里拐了个弯往西,绕过一口枯井和半截老墙,通向一片他从来没去过的区域。枯井旁边生着一丛茂密的野枸杞,枝条上已经冒了青芽,密密麻麻的,把井口遮了大半。
沈清漪拨开枸杞枝条探头往井里看了看。井不算深,底部的淤泥干了,裂成一块一块龟壳似的纹路,纹路中间卡着一只旧草鞋。
他伸手把草鞋捞了上来。鞋底已经朽了大半,但鞋面的编法还能看出来,是周围几个县常见的样式,草茎粗韧,打了三道横梁。他翻过来看了看鞋底,磨损程度不算重,鞋帮内侧有一小块深色的渍迹,像是什么液体浸透过,已经干成了暗褐色的斑。
他把草鞋放在井沿上,又拨开枸杞枝条往更深处看了一眼。枯井对面的墙根底下有新翻的土,颜色比周围的深,面积不大,约莫一尺见方,像是有人近期挖过又填回去的。他用脚踩了踩那片土,松软的,底下像是空的。
他蹲下来用手刨了两下,土散开之后露出一块青灰色的布角。沈清漪把那块布往外拽了拽,布下面裹着一只巴掌大的陶匣。匣身素面,没有纹饰,接口处封了一层黑褐色的蜡,蜡面上压着一枚模糊的印记。
沈清漪没有当场打开。他用土把陶匣重新盖好,抹平了表面的痕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只草鞋他没带走,也放回了原处,在井沿边搁着,像本来就长在那里似的。他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步子不紧不慢的,经过歪脖子枣树的时候又往巷口看了一眼。巷口空荡荡的,只有一只花猫蹲在墙头上舔爪子,见他走过来,喵了一声跳下去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