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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从银杏林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车子开进市区,路灯次第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一串一串地划过车窗,像被拉长了的珠子。沈清漪靠在副驾驶座上,整个人懒洋洋的,头发上还沾着一小片银杏叶,顾深在等红灯的时候伸手帮她摘下来,她也没睁眼,只是嘴角动了动。

困了?顾深问。

她的声音含含糊糊的,那个林子太舒服了,整个人都软了。

回去先别睡,吃完饭再睡。

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沈清漪睁开眼睛想了想:火锅。

行。那就不做饭了,出去吃。

车子拐进小区的时候,沈清漪忽然坐直了:等一下,先别进地库,去门口那家水果店停一下。

买什么?

柿子。上次买的那种脆柿子,你记得吗?门口那家店卖的那种,特别甜,不涩。

顾深把车停在水果店门口,沈清漪自己下去挑了一袋,上车的时候抱着纸袋,里面装着六个橙红色的柿子,圆滚滚的,在路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把纸袋放在膝盖上,一路抱着回家。

(二)

火锅店是他们常去的那家,老小区底商,门脸不大,装修也一般,但汤底是真材实料熬的,不是那种粉冲出来的味道。老板认识他们,一进门就招呼:老位置,靠窗那个,还空着。

沈清漪坐下来,把纸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顾深去调了两碗小料,一碗麻酱放香菜,一碗油碟加蒜泥,端回来的时候顺便拿了两瓶北冰洋。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想喝这个?沈清漪拧开瓶盖,气泡咕嘟咕嘟地往上冒。

你每次吃火锅都想喝。

那是夏天。秋天也喝?

秋天也喝。顾深把一盘肥牛推到桌子中间,你秋天也喝。去年十月二号,咱俩在这吃的,你喝了两瓶。

沈清漪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发现反驳是没有用的——这个人脑子里好像装了一台关于她的专属档案机,某年某月某日她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全都分门别类地存着,随时调取。

锅底沸腾起来,红汤咕噜咕噜地冒着泡,白汤那边相对安静一些,只有细密的气泡沿着锅壁往上爬。沈清漪夹了一片毛肚,在红汤里七上八下地涮了涮,蘸了油碟送进嘴里,脆嫩弹牙,辣味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

对了,她咽下去之后说,那个实习生今天发微信给我了。

哪个?

就数据搞反那个。他说想请我吃饭,感谢我帮他改ppt。

顾深正在涮一片牛肉,筷子顿了顿:男的女的?

男的。

你怎么回的?

我说不用了,举手之劳。沈清漪看着他,你怎么不往下问了?

顾深把涮好的牛肉放进她碗里:问什么?

问他帅不帅啊,有没有女朋友啊,之类的。

帅不帅跟我有什么关系。顾深又夹了一片土豆丢进白汤,你又不喜欢帅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帅的?

你喜欢我。顾深说得面不改色,夹了一颗虾滑放进嘴里,嚼完才补充道,我不帅。

沈清漪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差点被北冰洋呛到。她擦了擦嘴角,看着对面那个人——火锅的热气在他面前升腾,眼镜片又蒙了一层白雾,他把眼镜摘下来用纸巾擦,露出一双在雾气后面显得格外干净的眼睛。

你其实挺好看的。她说。

顾深把眼镜戴回去:你这么说我更不相信了。你平时骂我的时候比较多。

那是我在鞭策你进步。

行吧。顾深又给她夹了一块鸭血,你鞭策你的,我吃我的。

(三)

吃完饭走出来,夜风迎面扑来,带着火锅店门口飘出来的麻辣气味和秋天夜晚特有的清冷。沈清漪抱着那袋柿子,顾深走在她旁边,影子被路灯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交叠。

经过小区门口那排银杏树的时候,沈清漪停下来看了一眼。树叶比前几天又黄了一些,路灯底下,每一片叶子都像被点亮的小灯,密密麻麻地缀在枝头。树下落了一层,被夜风吹着,在地面上缓缓地移动,像一群金色的小虫在迁徙。

你说它们还能坚持多久?沈清漪问。

最多再一两周。顾深也停下来,然后就会落得差不多了。

那这一季就过去了。

过去了再等下一季。顾深说,树又不会跑。

沈清漪转头看他:你也不会跑吧?

顾深看了她两秒。路灯的光从他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分割出明暗两个区域,一边是暖橘色的,一边是淡淡的阴影。他伸出手,把她外套兜帽上沾的一根小枯枝摘掉,动作很轻,像在摘一朵花。

不跑。他说,你跑了我说不定会跑。

我跑干吗?

追你呗。

沈清漪咬了咬嘴唇,没笑出声来,但眼睛里全是笑意。她转身往单元门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顾深跟在后面,在她进了门之后伸手替她拉住门,晚风被隔绝在外面,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把两道影子重新收拢在一起。

(四)

回家之后沈清漪把柿子洗了两个,一人一个。顾深咬了一口,脆生生的,汁水在嘴里炸开,甜得清爽,不腻,也没有一丝涩味。他把柿子核吐在手心里看了看,扔进垃圾桶,又咬了一口。

沈清漪坐在沙发上,盘着腿,柿子捧在手里小口小口地啃,像仓鼠。电视开着,但她没在看,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夹着银杏叶的小说上。书还翻在第一百四十七页,牛皮纸信封露出一截,叶柄的尖端从信封口探出来,弯弯的,像打了个小勾。

顾深。

他在厨房洗水果刀。

你说我们明年去的时候,那棵老树还在不在?

在。树比人活得久。

那如果我们搬家了,搬到别的城市去呢?

水龙头关了。顾深走出厨房,靠在门框上,手上的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你想搬去哪儿?

没想好。沈清漪咬了一口柿子,就是问问。如果搬走了,每年秋天还能回来看吗?

顾深走过来坐到她旁边,沙发陷下去一块,又不是搬到火星去。四十分钟车程变四个小时车程而已,提前一天出发就行了。

沈清漪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四十分钟和四小时,区别无非是早点起床、多带点零食、车上多听几张专辑。景还在那里,树还在那里,身边的人也还在那里。

她把最后一口柿子吃完,核放在纸巾上包好。顾深把她手里的纸巾接过去,连同他自己那个核一起扔进垃圾桶里,回来的时候顺手把客厅的主灯关了,只留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缩成一小圈,刚好罩住沙发这一片区域。

沈清漪把腿伸开,脚尖碰到顾深的腿。她没缩回来,他也没躲。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声透过窗户传进来,呜呜的,像某种低沉的乐器。窗台上那盆薄荷在暗处轻轻摇着,叶片蹭到玻璃,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今天走了好多路。沈清漪说。

累了吧?早点洗澡睡觉。

她嘴上答应着,人却没动,还是靠在沙发里,眼皮一点点往下沉。落地灯的光落在她脸上,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顾深没叫醒她。他坐在她旁边,拿起茶几上那本书,翻到第一百四十七页,把里面那片银杏叶取出来,又从口袋里掏出今天在银杏林里捡的那片,两片并排放在信封里,再把信封夹回书页之间。然后他把书放回去,靠在沙发上,侧过头看了她一会儿。

睡着的沈清漪比醒着的时候安静许多,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一个不错的梦。头发散在沙发靠背上,焦糖色的毛衣领口蹭到了下巴,有一缕发丝贴在脸颊上。顾深伸手把那缕头发轻轻拨开,指尖在她脸颊上短暂地停了一下,像羽毛落了一下又飞走。

他把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毯子展开,轻轻盖在她身上。然后他关了落地灯,屋子陷入黑暗。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像一条安静的河。

顾深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忽然觉得这个秋天被延长了——不是时间变慢了,而是某些时刻的密度变大了。一片叶子、一句话、一个下午、一袋柿子,这些轻飘飘的东西落下来,一层叠一层,把日子压得沉甸甸的,也有了分量。

他闭上眼睛。窗外的风还在吹,吹着银杏树,吹着薄荷,吹着这个九月的尾巴。明天醒来的时候,地上又会多一层叶子,而锅里还会有热腾腾的早饭。

日子就是这样往前走的——不急,不慢,像一锅汤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地炖着,火候到了,味道就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