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在顾深面前缓缓合上,最后一条缝隙里,他看见沈清漪抬起手朝他轻轻晃了晃,像在说真的没事。金属门彻底闭合的那一刻,他听见电梯下行发出的机械嗡鸣,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站在电梯口没动。消防通道的感应灯灭了又亮,走廊里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挡过门框的手——指节还保持着那个动作的弧度,像在挽留什么抓不住的东西。
回到办公室,桌上那杯咖啡已经凉透了。顾深端起来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根化开,他皱了下眉,把杯子搁在窗台上,转身去看窗外。
十二楼的视野很好。下面车流细得像一条缓慢移动的线,行人缩成一个个移动的小点。他看了一会儿,视线没有焦距,只是在放空。然后他想起沈清漪刚才那个动作——把信封拉开来确认了三次。她一向仔细,但这种近乎强迫的重复,说明她心里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手机响了。顾深拿起来看,是沈清漪发来的消息,就两个字:到家了。
他打了两个字,删掉。打了早点休息,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晚上想吃什么?我过去给你做。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转身去翻柜子里的文件。不过三秒,他又把手机翻回来了。
沈清漪的回复已经亮在屏幕上: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鸡汤,热一热就能喝。你别来回跑了。
顾深看完这段话,拿起车钥匙就出了门。
他到她家楼下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超市的袋子。上楼,敲门,沈清漪来开门时穿了件宽松的棉麻家居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看见他手里的袋子,叹了口气。
说了不用跑。
鸡汤是昨天的,我给你买了新鲜的排骨。顾深进门换鞋,熟门熟路地往厨房走,再炒个青菜,二十分钟就好。
沈清漪靠在厨房推拉门边看着他系围裙。那条围裙还是去年她买的,淡蓝色格纹,买回来一次没用过,倒是顾深每个周末来做饭时把它穿得洗出了毛边。
顾深。她在背后叫他。
他正把排骨从袋子里拿出来,在水龙头下冲水,水声哗哗的。
你是不是怕我一个人待着。
水流声停了。顾深把排骨放进碗里,关了水龙头,转身面对她。他手上还沾着水珠,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不太对称的蝴蝶结,看起来有点笨拙。但他看她的眼神很认真。
他说,没有绕弯子。
沈清漪站在门框里,没进来也没退开。她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秋天的云从天上飘过去,不仔细看就错过了。
你今天给我那个信封的时候,她说,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你是什么时候把这些东西准备好的。沈清漪的目光落在他湿漉漉的手指上,那些材料、复印件、清单,整理得那么齐,不是你临时能翻出来的。你准备了多久?
顾深沉默了几秒。厨房的光线从顶灯往下照,在他睫毛下面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视线落在她身后的某个点上,又收回来。
从你在律师事务所说想要个答案那天晚上,他说,回去我就开始整理了。
沈清漪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不疼,但酸酸胀胀的。那天晚上她在事务所说了什么?她记得自己喝了两杯酒,话比平时多了些,说想知道一个结果,不管好坏。她以为他只是听了,然后像往常一样送她回家、看她进门、发一条的消息。原来他从那天起就在动手了。
你那时候就觉得我会要这些?她的声音轻下来。
顾深低下头解围裙,那蝴蝶结他扯了两下没扯开,索性从头上直接脱下来。不是觉得你会要。他把围裙叠好搭在椅背上,抬头看她,是觉得你可能需要。万一哪天你想走了,至少不用再从零开始理。
沈清漪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她别过脸去,假装看冰箱上的冰箱贴——那是她去年秋天去古镇玩带回来的,一个很丑的瓷猫,她当时觉得好玩就贴上了,顾深每次来都要说一句这猫长得像你生气的样子。
排骨要腌一会儿。顾深已经转过身去重新开火,声音恢复了平常的从容,你先去客厅坐,这里油烟大。
沈清漪没有去客厅。她走进厨房,从碗柜里拿了两个碗,把昨天剩的鸡汤从冰箱里端出来倒进小锅里热上,动作很轻,在顾深旁边各做各的,偶尔递一把盐、换一下火候,像排练过很多遍的默契。
排骨下锅的时候油溅了一下,沈清漪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顾深几乎是同时伸手挡在她前面,手背被油点烫了一下,他了一声缩回手,然后两个人都愣住了。
烫到了?沈清漪拉过他的手来看。手背上红了一小片,她皱着眉打开水龙头冲凉水,冰水冲在手背上,顾深低头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她的睫毛在厨房暖黄色的光里根根分明。
不疼。他说。
骗人。
真的。他弯了一下嘴角,你拉着我的手,就不疼了。
沈清漪抬头瞪了他一眼,但没松手。凉水哗哗地冲了半分钟,她关掉龙头,从抽屉里翻出一管烫伤膏,挤了一小截在他手背上涂开。药膏凉凉的,她的指尖也凉凉的。
顾深。
那个秋天,她涂完药膏,把管口拧紧放回抽屉,声音落在低处,你第一次来我家做饭那天,也是炖的排骨。
顾深看着她,那些画面从他眼底慢慢浮上来,像水底的气泡一个个升到水面。那个秋天他们还没在一起,她刚搬进这个房子没多久,他来帮忙搬家,搬完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他俩坐在满地的纸箱中间。她说饿了,他翻了半天厨房发现只有一包挂面和一瓶酱油,于是下楼去超市买了排骨和萝卜,在她家那个还没擦干净的灶台上炖了一个多小时。那天的排骨炖得有点咸,但她吃了两碗饭。
那天排骨炖咸了。他说。
嗯,咸得我喝了两大杯水。沈清漪收回手,退后一步靠着料理台,双手撑在台沿上,但那是那个秋天最好吃的一顿饭。
顾深看着她,看着她在暖黄灯光下的侧脸,看着她耳边的碎发,看着她手指无意识地在台面上轻轻敲击的节奏。秋天的风从半开的窗户挤进来,吹得窗帘微微鼓起。那阵风里带着楼下桂花树的味道,又甜又淡。
清漪。他叫她。这次没有停顿,没有斟酌,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叫出来,像那个秋天他第一次叫她名字时一样。
沈清漪转过头来看他。
以后的每个秋天,顾深说,我都给你炖排骨。咸淡保准,我再也不手抖放两勺盐了。
沈清漪没说话。但她笑了。
那个笑容比汤锅上升起的热气还要柔软,飘在桂花香的风里,落在顾深眼里,落在那天下午的每一个角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