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回到家,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顾深发来的消息:“到家了?”
她回了个“嗯”,又补了一句:“你也早点休息。”
消息发出去,对面没有立刻回复。沈清漪盯着对话框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扣在沙发上,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
水是凉的,喝下去整个人清醒得更彻底了。
她其实不太困。脑子里还在转那些账目和关系网,陈建国这三个字像一根线,牵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华东区域那些合作方,表面上看都是独立的企业,但细究下去,至少有四家跟同一个实际控制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而这个实际控制人,她翻遍了公司的公开资料,没有找到任何直接关联。
匿名信里说陈建国“架空华东区域”,现在看来,这个词可能还用轻了。
手机震了一下。
顾深回了一条语音,声音有点低,应该是怕吵到谁:“你明天几点去找林律师?”
沈清漪打字回他:“约的上午十点。”
“那九点半我来接你。”
她想了想,打了两个字:“不用。”又觉得太生硬,加了一句:“我自己开车过去,完事直接回公司。”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沈清漪把手机放下,去洗了澡。吹头发的时候,镜子里映出自己的脸,眼下有一片不太明显的青黑。最近睡眠确实不太好,但也不全是公司的事——她有时候会想起顾深在车里说话时侧脸的轮廓,还有他叫停时那句“你回去休息”,语气不算温柔,甚至有点公事公办的意思,但偏偏是这种分寸感,让人觉得踏实。
她关了吹风机,浴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算了,不想了。
第二天早上,沈清漪出门前给沈母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沈母正在跟人说话,背景音有点吵,过了十几秒才腾出空来:“怎么了?”
“妈,昨晚你跟爸说的事,我心里有数了。”
沈母顿了一下:“什么有数?”
“就是顾深的事。”沈清漪一边说一边按了电梯,“你们不就是那个意思吗?觉得他条件合适,让我多接触接触。”
沈母没否认,反而笑了:“你这孩子,我以为你根本没往心里去呢。那你觉得——”
“我没觉得什么。”沈清漪打断她,“我是想说,你们别操心这个了,我跟顾深现在就是工作关系。后面事情会比较多,你们照顾好自己就行。”
沈母沉默了一会儿,语气软下来:“行,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不过清漪,妈不是催你,是看你一个人扛那么多事,总得有个人——”
“妈,电梯到了,我先挂了。”
沈清漪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走进了电梯。
她不是不想聊这个话题,是不知道怎么聊。她跟顾深之间到底算什么,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说是工作关系,但昨晚坐在车里聊到快十一点的那种默契,显然不只是同事之间该有的东西。说是别的什么,又没有实质性的进展。两个人像是在一条河的两岸,看得见彼此,也知道河上有桥,但谁都没有先迈出那一步。
九点四十,她到了律所楼下。
林律师的事务所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不大,但很精干。沈清漪到的时候,林律师正在接电话,助理把她领进会议室,倒了杯水。没等几分钟,林律师就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厚厚一沓材料。
“沈总,不好意思,久等了。”林律师四十出头,戴一副金属框眼镜,说话干脆利落,“您昨天让我整理的那些东西,我基本都过了一遍。结论不太乐观。”
沈清漪接过材料,打开来翻了几页。密密麻麻的标注和比对表格,一眼扫过去,能看出好几个关键节点的资金流向存在异常。
“说具体点。”沈清漪合上材料,看着林律师。
林律师坐下来,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首先,您提供的匿名信里提到的六个合作项目,我调取了其中四个的公开招投标记录和合同备案。这四个项目的中标方,表面上是不同公司,但往上追溯两层股权结构,最终的受益人都指向同一个人。”
“谁?”
“一个叫孙启明的人。”林律师从材料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是一个股权穿透图,“这个人不是公司员工,在公开资料里跟公司没有任何直接关系。但我查了一下他的背景——他跟陈建国有私交,至少五年以上。有照片为证,去年华东区域的一个项目奠基仪式上,孙启明是作为特邀嘉宾出席的。仪式结束后的晚宴,有人拍到他和陈建国单独聊了很久。”
沈清漪没有说话,手指慢慢摩挲着水杯的边缘。
林律师继续说:“其次,我对比了匿名信里提到的账目异常和公司这几年的年报数据。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华东区域的利润率连续三年高于公司平均水平,但现金流质量是下降的。也就是说,账面上很好看,但实际上收回来的钱越来越少,应收账款的账期越来越长。”
“虚增利润?”
“不排除这种可能。”林律师的表情很严肃,“但如果只是虚增利润,没必要搞这么复杂。我怀疑更严重的问题——存在资金体外循环。简单说,就是合同走公司的账,钱进公司的账户,但有一部分成本或者费用被‘包装’到了外面,通过关联交易的方式转移出去。最终流到哪去了,目前还不好说。”
沈清漪的指甲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两下。
“需要多长时间能查清楚?”
林律师想了想:“如果配合度高的话,两周左右能有一个比较完整的报告。但沈总,我必须提醒您——这件事如果真查到底,影响会很大。华东区域占公司将近四成的营收,陈建国在这个体系里经营了快十年,牵一发而动全身。”
“我知道。”沈清漪的声音很平静,“查下去可能会有什么后果?”
“最轻的,陈建国离职,华东区域核心团队动荡,公司股价短期承压。中等的,暴露出更多历史问题,可能需要做减值甚至追溯调整,影响当期利润。最严重的——”林律师顿了一下,“如果涉及商业贿赂或者职务侵占,那就是刑事责任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沈清漪点了点头,把材料装回牛皮纸袋里:“查。按最彻底的方案来,需要什么资源你列单子,我来协调。”
林律师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什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报价单推过来。沈清漪扫了一眼金额,签了字。
从律所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沈清漪站在写字楼门口,被太阳晃了一下眼睛。她眯着眼看了看手机,有三条未读消息,都是顾深发的。
第一条:“谈完了跟我说一声。”
第二条:“中午别随便对付,好好吃顿饭。”
第三条是隔了二十分钟之后发的:“算了,我刚好在你附近办点事,你谈完告诉我,一起吃饭。”
沈清漪看着这三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说不上是想笑还是什么。
她打了两个字:“谈完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对面就回了:“在楼下等我,五分钟。”
沈清漪站在写字楼门口的阴凉处等了不到五分钟,顾深的车就拐进了路边。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空调开得很足,冷气扑面而来,跟外面的闷热形成鲜明对比。
“吃什么?”顾深一边打转向灯一边问。
“随便。”
顾深侧头看了她一眼:“你这个‘随便’是真正的随便,还是‘你选了我也会说随便’的随便?
沈清漪没忍住,笑了一下:“真正的随便。”
“那行,带你去个地方。”
车开了十几分钟,在一条小巷子口停下来。顾深带她走进去,拐了两个弯,进了一家很小的面馆。店面不大,五六张桌子,中午饭点几乎坐满了,空气里弥漫着骨头汤的香气。
“这家店开了快二十年了。”顾深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我从高中就开始吃,老板熬汤从来不省料。”
沈清漪看了看菜单,点了一碗牛肉面。顾深也点了同样的,又加了两碟小菜。
面端上来的时候,沈清漪愣了一下。很大一碗,面条上面铺着厚厚一层牛肉,汤色浓郁,葱花和香菜撒在上面,看着就很有食欲。她拿起筷子尝了一口汤,鲜得眉毛都动了。
“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
顾深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我跟你说过吧,再大的事也得吃饭。”
沈清漪没接话,低头吃面。她吃得不快,但很认真,像是真的在专注地对待面前这碗面。吃到一半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抬头看着顾深。
“林律师说,查到底的话,可能会涉及刑事责任。”
顾深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搅了搅碗里的面,语气很平:“预料之中的事。”
“你不意外?”
“沈清漪,昨晚我们在车里聊的那些东西,你自己心里也有数。”顾深放下筷子,看着她,“陈建国经手的那些项目,光是账目异常的模式就不下三种。如果只是内部管理问题,不可能把路数做得这么隐蔽。他能这么干好几年没人管,要么是审计形同虚设,要么是有人帮他打了掩护。不管哪种情况,问题都不会小。”
沈清漪沉默了一会儿,用筷子夹起一片牛肉,慢慢嚼着。
“我让林律师按最彻底的方案去查了。”她说,“但我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我们查出来的东西远比预期严重,甚至超出了董事会能消化的范围,该怎么办?”
顾深没有立刻回答。他喝了一口面汤,才说:“那就需要提前想清楚几件事。第一,谁是盟友,谁是中立,谁是站在对立面的。第二,证据链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能形成绝对的优势,让对方连博弈的余地都没有。第三——”
他停了一下,看着沈清漪。
“第三,你自己到底想做到哪一步。”
沈清漪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我想把华东区域的问题彻底解决。”她说,“不是赶走陈建国就算完,是要把这个体系里所有不合理的东西都清理干净。这个公司如果还要往前走,就不能带着这些病灶。”
顾深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面馆里很吵,旁边桌的人在聊着家长里短,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算账,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但在这张角落的小桌子旁边,两个人之间有一种沉默,比所有的声音都重。
“好。”顾深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但他看沈清漪的那个眼神,分明还说了很多别的东西。
吃完饭出来,顾深送她回公司。车停在公司楼下,沈清漪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顾深突然叫住她:“等一下。”
她从副驾驶回过头来。
顾深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斟酌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说:“晚上如果没别的事,再一起吃顿饭。”
这不是问句。
或者说,这个问句的形式底下,藏着某种不容拒绝的东西。
沈清漪看着他,太阳从车窗外斜照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外半边笼在阴影里。她忽然想起来,昨晚在车里聊到快十一点的时候,他也是这个样子——明明可以结束对话让她上楼,却还在说。
“好。”她说。
顾深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弧度不大,但沈清漪看见了。
她下车之后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转身走回来敲了敲车窗。顾深把车窗放下来,她弯下腰,说了一句:“中午的面很好吃,谢谢你。”
顾深看着她,点了点头。
沈清漪直起身走进大楼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她想,这大概是今天第二顿值得记住的饭。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顾深发来一条消息:
“晚上六点半,我来接你。”
简短,干脆,没有商量的余地。
沈清漪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手心里。电梯一层一层往上升,她的影子映在镜面的电梯壁上,嘴角是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