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到家的时候,刚过六点。
门一开,排骨的香气就涌了出来,浓得几乎能把人裹住。她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拿着锅铲,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脸色不太好。”老太太下了定论,“又加班了?”
“没有。”沈清漪换了鞋,把包扔在沙发上,走进厨房,“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妈,排骨炖了多少?我晚上带个人回来吃。”
“带谁?”老太太耳朵一下子就竖起来了。
沈清漪知道她妈在想什么,无奈地看了她一眼:“顾深。就吃个饭,你别多想。”
“我又没说多想什么。”老太太把锅铲往锅里一丢,声音提高了半度,那语气分明就是“我想多了你别管我想没想多”的意思。她去冰箱里又翻出一袋排骨来,“我就炖了两根,不够。你再等我一下,我再炖点。”
“够了够了,吃那么多干嘛。”沈清漪拉住她妈。
“什么够了,人家一个大男人,两根排骨够谁吃的。”老太太不听,已经把排骨洗上了,“你也是的,带人回来也不早点说。他几点到?”
“七点。”
“那来得及。”老太太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动作利索地把排骨下锅,重新加了姜片、葱段、料酒,又转身去翻冰箱,“凉菜也没准备,我拌个黄瓜,再切个皮蛋。你爸上次带回来的那个酱牛肉还在冰箱里,你帮我切一下。”
沈清漪挽起袖子,从冰箱里拿出酱牛肉,在案板上切成薄片。她刀工一般,切得厚薄不均,老太太在旁边看着,好几次想伸手接过去,又忍住了,只是嘴里不停念叨:“你这个刀法,跟谁学的,切出来的能叫牛肉片吗,这都快成牛肉块了。”
“能吃就行了。”沈清漪不以为意。
母女俩在厨房里忙活了一阵,六点四十的时候,门铃响了。
沈清漪去开门。
顾深站在门口,换了一身衣服。下午那件深灰色的西装换成了一件深蓝色的薄毛衣,下面是黑色的休闲裤,头发不像平时那样一丝不苟地梳上去,而是自然地垂下来几缕,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你换衣服了?”沈清漪侧身让他进来。
“嗯,回去洗了个澡。”顾深换鞋的时候顿了顿,“总不能一身班味儿来你家吃饭。”
沈清漪笑了一下,没说什么,带他往客厅走。老太太已经从厨房出来了,围裙还没来得及解,手上沾着水,站在原地打量顾深,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眼神里带着一种老一辈人特有的、毫不掩饰的审视。
“阿姨好。”顾深微微弯了弯腰,“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老太太的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语气和刚才对沈清漪说话时判若两人,“你瘦了啊,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快坐快坐,菜马上就好。”
“妈,他刚进门,你让他喘口气。”沈清漪无奈地说。
“你少插嘴。”老太太瞪了她一眼,转身回厨房,走了两步又回头对顾深说,“小顾你先坐着喝茶,清漪你给人家倒茶啊,愣着干嘛。”
顾深坐在沙发上,环顾了一下四周。沈清漪父母的这套房子他来过几次,每次来都觉得和沈清漪这个人形成了某种有趣的反差。她在外面的形象是干练、精致、滴水不漏的,但回到这个家里,她就变成了一个被妈妈念叨刀工不好的普通女儿。茶几上摆着半袋没吃完的花生米,遥控器上用便利贴写着“hdmI 2”的字样,电视柜上放着沈清漪大学时的毕业照——那时候她比现在瘦一些,笑容也比现在大一些。
“喝水。”沈清漪把一杯温水放在他面前。
“谢谢。”顾深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
“我爸呢?”沈清漪问。
老太太在厨房里回了一声:“你爸今天单位有事,说晚点回来,让我们先吃。”
“又加班。”沈清漪皱了皱眉,但也没多说什么。
晚饭摆在餐桌上,四菜一汤。除了排骨汤和之前说的酱牛肉、拌黄瓜、皮蛋豆腐,老太太又多炒了一个青菜。量不大,但每一样都做得用心,排骨炖得软烂入味,酱牛肉切得薄而匀——这是老太太自己切的,没让沈清漪动手。
顾深坐在餐桌前,看着面前这桌菜,忽然有些恍惚。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上一次在一个真正的家里吃饭,是什么时候?不是酒店的商务宴请,不是公司食堂的工作餐,不是外卖盒饭的凑合,而是坐在一张真正的餐桌前,对面坐着一个长辈,桌上摆着用砂锅炖的汤、用自家调料拌的凉菜。
他想不起来了。
“动筷子啊。”老太太催促他,一边已经把一块排骨夹到了他碗里,“尝尝这个,我炖了两个多小时。”
顾深低头咬了一口,肉质酥烂,骨头轻轻一抽就脱了下来,咸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带着一丝姜的辛辣和一点点冰糖的回甘。
“好吃。”他说。不是客气,是真的好吃。
老太太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自己也坐下来开始吃饭,但吃了没几口就开始给顾深夹菜,酱牛肉、排骨、青菜,来者不拒地往他碗里堆。沈清漪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妈,你让他自己吃,你夹那么多他吃不完。”
“吃得完。”顾深立刻说。
沈清漪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
饭吃到一半,老太太放下筷子,忽然问了一句:“小顾啊,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顾深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沈清漪也停住了,看了她妈一眼:“妈——”
“你别说话。”老太太没看她,目光一直落在顾深脸上,“我活了六十多年了,别的本事没有,看人还是看得出来的。你气色不好,眉头一直皱着,吃饭的时候好几次走神。孩子,有什么事儿别一个人扛着。”
餐桌上的气氛忽然安静了几秒。
顾深放下筷子,抬起头来,对上老太太那双布满细纹的眼睛。那双眼睛温和、沉静,不像他平时面对的那些人——那些人看他的时候,要么带着算计,要么带着忌惮,要么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讨好。但这双眼睛不一样,这双眼睛只是在看一个坐在自己家饭桌前的晚辈。
“阿姨,公司最近有些事情比较棘手。”顾深的声音低下来,但没有回避,“我在想办法处理。”
老太太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具体是什么事情,只是说:“吃饭的时候就好好吃饭,天大的事儿也得吃饱了才有力气去想。排骨汤多喝一碗,我炖得多。”
顾深“嗯”了一声,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汤。
沈清漪坐在对面,看着他低下头去喝汤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此刻看起来和平时完全不同。平时顾深身上总有一种紧绷感,像是随时在防备着什么、计算着什么。但此刻他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蓝色毛衣,坐在一张不大的餐桌前,被一个老太太塞了满碗的菜,喝着一碗并不名贵但炖了很久的排骨汤,那种紧绷感终于松动了一些。
不是消失了,只是松动了一些。但就这么一点松动,让他看起来像是变了一个人。
吃完饭,沈清漪帮着收了碗筷,顾深要帮忙被老太太严词拒绝了,“你是客人,坐那儿别动”。于是他只好坐在沙发上,电视里在播一个什么综艺节目,笑声罐头一茬接一茬地响,他也没怎么在看,只是让那些声音在耳边流过去。
沈清漪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到他正拿着茶几上那本翻了一半的书在看。是沈清漪放那儿的,一本讲宋代茶文化的杂记,上次她带回去没看完,顺手放在了这里。
“你什么时候开始看这种书了?”顾深翻了两页,有些意外。
“一直都有看,你以为我天天就看合同和报表?”沈清漪在他旁边坐下来,把靠枕往腰后面塞了塞。
“我以为你天天就看合同和报表。”顾深老实地说。
沈清漪白了他一眼,把书从他手里抽回来,放回茶几上:“别看了,我问你,林律师那边你打算怎么说?”
话题忽然又回到了正事上。顾深的表情变了一变,那种紧绷感又回来了,像是被一个无形的开关瞬间打开。他沉默了几秒,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低声说:“明天见了林律师再说。现在想太多也没用,我得先搞清楚,这次我想查的,到底是陈建国一个人,还是整个华东区域。”
沈清漪听出了他话里的分量。
查一个人和查整个区域,性质完全不同。前者是内部惩戒,后者意味着她彻底不再信任自己搭建的管理体系,意味着从总部到区域,从采购到工程,可能牵出一整条利益链。那将不再是一个人的问题,而是一个系统的问题。
而一个系统的崩溃,往往只从一个裂缝开始。
“你要有心理准备。”沈清漪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华东区域去年贡献了集团将近百分之四十的利润。你动它,董事会那边不会没有反应。”
顾深看了她一眼,目光沉而静。
“我知道。”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