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在办公室里坐了不到十分钟,手机就震了十七次。
她没看。
不是不想看,是太知道看了之后会发生什么——看一眼,回一条,然后就会像掉进一个没有底的漩涡,越陷越深,直到整个上午都被吃掉。她有经验,太有经验了。
但第十七次震动之后,手机屏幕亮了,一条消息直接弹在了锁屏界面上,发消息的人让她没办法假装没看见。
周也。
“到公司了?”
三个字,一个问号。普通的问候,普通的语气,放在任何一个普通的早晨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今天不是普通的早晨,今天是从昨天晚上就开始发酵、到今天早上已经膨胀到几乎要撑破整栋大楼的、那个“事情”发生后的第一个早晨。
沈清漪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钟,伸手把手机翻了过去。
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她翻开桌上的文件夹,开始看今天的第一份报告。是市场部提交的q4营销方案,四十多页,数据翔实,图表精美,每一个数字都经过了反复核对——沈清漪看了三页,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记住。
她又翻回去,重新看第一页。
眼睛在看,大脑在跑。跑的不是数据,是昨天晚上。
年会的最后环节,按惯例是公司高层的致辞和抽奖。灯光调暗了,追光灯打在台上,主持人用那种颁奖典礼式的腔调念出一个个名字,台下笑声和掌声此起彼伏。沈清漪坐在前排的圆桌旁,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怎么喝的香槟,面带微笑地看着台上。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到她到现在都说不清楚,那个瞬间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周也被请上台的时候,全场的气氛本来还在正常的轨道上。他是投资方的人,昨晚被安排了一个简短的发言,沈清漪知道会有这个环节,甚至提前看过发言稿——四平八稳的行业展望,礼貌得体的祝福,没有任何出格的内容。
他走上台,站在话筒前,灯光打在他身上。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了一颗,看起来比平时随意一些,但在那种灯光下,反而显得不太随意。
他开口说话,前面几句果然跟稿子上一模一样。
然后他顿了一下。
那个顿挫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沈清漪恰好在那个时候抬了一下眼,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她的注意力恰好在那一个瞬间从手中的酒杯转移到了台上,所以她看到了——
周也的目光,穿过台下几百个人,精准地落在了她身上。
像是一根针掉进了棉花里,没有声音,但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只有她自己能感知到的震动。
然后他说了一句稿子上没有的话。
那句话不长,甚至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话。但如果把这句话拆开了、揉碎了、放在任何一个不是昨晚的场景里,它都只是一句普通的、甚至可以说是客气的话。
问题在于,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看的是她。
问题在于,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全场的目光都顺着他的视线,找到了她。
问题还在于,他走下台之后,绕过了投资人那一桌,绕过了公司高管那一桌,径直走到了她面前,在她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的时候,说了第二句话。
沈清漪猛地回过神来。
手里的文件夹还翻在第一页。她已经看了第四遍了。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消息,是来电。她瞥了一眼——周也。
她没有接。
电话响了六声,断了。三秒钟后,一条消息跟进来了:
“不接电话?那我上来了。”
沈清漪的手指动了。她拿起手机,飞快地打了两个字:
“别来。”
发送。
几乎是同一秒,周也的回复就过来了:
“已经在电梯里了。”
沈清漪盯着这行字,脑子里飞速转过了至少五个念头。第一个念头是——他从哪里进的电梯?他从地下车库进来的吗?他什么时候到的?第二个念头是——如果他坐的是大厅那几部电梯,那他至少会被至少七八个人看到。第三个念头是——如果他被看到了,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第四个念头是——不用如果了,已经发生了。第五个念头是——
他为什么不能像正常人一样,等一等?
她还没来得及打出第六个念头,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节奏均匀,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不想开门但我不会走”的笃定。
沈清漪深吸一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周也站在门外。
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围巾松松散散地搭在肩上,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的东西还冒着热气。他靠在门框上,表情平静得像是在自己家里,嘴角甚至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
“早。”他说。
沈清漪没有让开门口的位置:“你怎么上来的?”
“走进来的。”周也的回答简洁到欠揍。
“我问的不是方式,是路线。”
“地下车库,货梯。”周也终于给了一个有用的答案,“没人看到。”
沈清漪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了门。
周也走进来,把纸袋放在她的办公桌上,打开来,是一碗热腾腾的红豆粥和两根油条。油条还保持着刚出锅的酥脆状态,金灿灿地躺在油纸里,散发出一种朴实而诱人的香气。
“楼下那家早餐铺,你上次说红豆粥好喝。”周也把粥碗推到她面前,“趁热。”
沈清漪看着那碗粥,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昨天晚上在几百个人面前搞出那么大动静的人,今天早上拎着一碗红豆粥就来了。好像一碗粥就能把那个烂摊子给糊上似的。
她坐下来,拿起勺子搅了搅粥,没有喝。
“你知道今天早上我坐电梯的时候,遇到了多少人吗?”她问。
周也拉了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几个?”
“一个。”沈清漪说,“就一个,但那个人的手机里至少有三百个微信好友。”
周也笑了。
“你还笑?”沈清漪抬眼看他,“你知不知道,刚才我从大厅走到办公室这一段路,至少经历了三波‘假装没在看但我其实在看你’的目光?”
“知道。”周也的语气依然平静,“因为我从地下车库走到货梯这一段路,也经历了至少两波。”
沈清漪放下勺子:“你故意的?”
周也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两秒钟。
“不是。”他说,“至少不全是。”
沈清漪等着他往下说。
“那句话说出去之前,我没有想过它会被理解成什么样子。”周也的声音低下来,少了一些刚才的随意,多了一些认真,“我想过的,只是没有想过那么多。或者说,想过,但觉得没关系。”
“没关系?”沈清漪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点,“你现在跟我说没关系?你看看这个——”她拿起手机,在周也面前晃了晃,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未读消息的红点,“这叫没关系?”
周也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没有接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周也伸出手,把她手里的手机拿过去,翻过来,屏幕朝下,放回桌上。
“那就不看。”他说。
沈清漪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开玩笑,也不像是在逃避。他说“那就不看”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但沈清漪忽然觉得,他可能真的认为这是一个可行的解决方案。
“周也,”沈清漪叫他的名字,“你有没有想过,不是所有问题都可以用‘不看’来解决的?”
“我知道。”周也说,“但有些问题,看了也解决不了。”
沈清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但她发现自己居然找不到反驳的角度。
窗外,大楼对面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早晨的阳光,明晃晃的一片。楼下马路上车流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上来,遥远而模糊,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在这个小小的、隔音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办公室里,时间是凝固的。
但沈清漪知道,门外的世界不是。
门外的世界里,今天早上她坐电梯的那十五秒,已经被添油加醋地传遍了至少十七个楼层。茶水间里的那三个人,此刻可能已经完成了从“目击”到“分析”到“传播”的全部流程,而那些消息正在以光速穿过互联网,到达这栋大楼之外的、更广阔的世界。
她端起红豆粥,喝了一口。
温热的、甜丝丝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种朴素的、不需要任何解释的善意。这碗粥没有立场,没有八卦,没有意味深长的微笑,它只是一碗粥。
周也看着她喝粥,嘴角的弧度终于不再是似有若无,而是真真切切地弯了起来。
沈清漪放下碗,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然后拿起被扣在桌上的手机,翻过来。
她点开了消息列表。
深吸一口气。
点开了第一个对话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