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估了沈清漪的反应。
第二天傍晚,云南菜馆的角落里,沈清漪听完那句“杭州那边有个工作室找我聊”,筷子上的包浆豆腐直接掉回了碗里。
“你要去杭州?”
“只是聊聊,八字还没一撇。”
“林叙你看着我的眼睛说话。”
林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倒酒。白葡萄酒沿着杯壁缓缓升起,气泡细密地炸开,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沈清漪把筷子放下了,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用一种“我太了解你了”的表情盯着她:“你这个人,从来不跟不感兴趣的人‘聊聊’。大学的时候追你的那个学长,约你喝了三次咖啡你都说‘只是聊聊’,结果人家表白的当天晚上你就把人微信删了。”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林叙把倒好的酒推过去,停了两秒,说:“那个学长让我觉得烦。这个人让我觉得……有点好奇。”
沈清漪挑起一边眉毛。
“什么工作室?谁牵的头?做什么方向?”
“说是新成立的品牌工作室,专注消费领域的视觉系统。负责人在电话里没细说,约了明天上午视频聊。”
“名字呢?工作室叫什么?”
林叙想了想:“他没提。”
“连名字都没有?”沈清漪的表情从担忧变成了警惕,“靠谱吗?别是什么皮包公司,去了之后让你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工资还发不出来。”
“所以我只是先聊聊。”
“你说‘只是聊聊’的时候,表情跟当年答应那个学长去喝咖啡一模一样。”
林叙被她噎了一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酸度很高,青苹果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凉丝丝的。
沈清漪看了她几秒,忽然叹了口气。
“我不是拦你。”她的语气软下来,“我就是……你之前连换工作都不太想动,现在忽然要换城市,这跨度是不是太大了点?”
“没说要换城市。先聊,聊完再说。”
“行。”沈清漪重新拿起筷子,把那块掉在碗里的包浆豆腐夹起来吃了,含混不清地说,“那你聊完告诉我。如果是骗子,我帮你去骂人。”
“你会为了我跟人骂街?”
“不会。但我可以帮你写一篇阴阳怪气的朋友圈,让整个行业都知道那是什么破地方。”
林叙笑了。是那种很久没出现过的、真正的笑,不是对客户的专业假笑,也不是对甲方的礼貌微笑,而是嘴角和眼睛同时弯起来的、带着一点松弛感的笑。
沈清漪看见她笑,自己也跟着笑了,但笑完之后眼眶有点红。她飞快地低下头去夹菜,假装是被辣椒呛到了。
她们没有再聊杭州的事。话题绕回了沈清漪那条朋友圈,绕回了她凌晨两点对着沙发拍照的原因,绕回了一些成年人之间不太容易说出口的东西。云南菜的香料味很重,混着白葡萄酒的果酸,在空气里织成一张温暖的网。
吃完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朝阳大悦城的灯光从远处铺过来,像一条发光的河。沈清漪在路边拦车,临走之前摇下车窗,对她说:“不管去不去杭州,你都得先把手头的事收干净。别像我上回那样,交接得一塌糊涂,后面三个月还被人打电话问素材在哪儿。”
“知道了。”
“还有——”沈清漪顿了一下,“那个句号不是给你看的。”
林叙站在路边,看着出租车尾灯汇入车流,慢慢消失在亮着红灯的路口。
她当然知道那条朋友圈不是给她看的。
但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沈清漪在那种凌晨两点的、需要发一个句号才能度过的时刻,选择让这条朋友圈“仅两人可见”。两个人。一个是她,另一个是谁?
她没有问。
有些问题问出来,得到的答案未必是自己想听的。
回到家之后,她洗了澡,换上睡衣,把电脑搬到床上。打开邮箱,三封投递出去的简历都有了回执,两封已读,一封还没有动静。她又打开招聘网站,看了一眼那三个岗位的状态,都还在“简历筛选中”。
然后她开始搜索“杭州 品牌工作室”。
搜索结果不多。一个刚注册的微信公众号,头像是简单的几何图形,名字叫“白噪音”,简介只有一句话:“一家做视觉的工作室。”没有历史消息,没有案例展示,连团队介绍都没有。
她又搜了工商信息。公司注册时间是两个月前,法人代表是一个叫“陈屿”的名字,注册资本一百万,经营范围包括品牌设计、平面设计、企业形象策划。
陈屿。
就是昨晚打电话的那个南方口音。
林叙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这个名字对她来说完全是陌生的。不是行业里那些耳熟能详的大佬,不是哪个4A公司的创意总监,不是她曾经共事过或听说过的人。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一家注册才两个月的工作室,一个连名字都忘了在电话里说的负责人。
从任何一个理性的角度来看,这都不像是一个靠谱的机会。
但她在搜索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那个叫“白噪音”的公众号,头像是一个极简的图形——一个圆,被一条直线切掉了一小部分,像月亮,又不完全像月亮。她把图片放大看了很久,发现那条直线并不是完全笔直的,而是在末端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像一个深呼吸时胸腔微微起伏的幅度。
这个弧度让她想起自己第一版方案里那个被甲方夸“气质很对”的细节。
她在那一刻做了一个决定。
不是决定去杭州,不是决定接受这份工作,而是决定——认真地、不带预设地、像一个设计师审视一个项目那样——去跟这个叫陈屿的人聊一聊。
因为能做出来这种弧度的人,不会是一个随便拉个皮包公司就想骗人入伙的投机者。
至少她想这么相信。
睡前她给沈清漪发了一条消息:「明天视频聊完之后跟你说。」
沈清漪回了一个字:「等。」
林叙把手机放在床头,关了灯。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但她没有平时那种被淹没的感觉。也许是今天喝的那杯白葡萄酒还在血管里慢慢地走着,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不是杭州的西湖,不是陌生的街道,而是一个文件夹被拖进“归档”的瞬间,那种干净利落的、尘埃落定的感觉。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但今天晚上,她终于可以睡一个好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