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枝把手放上去了。
陆时安的手指立刻合拢,扣住了她的手,力度不大,但很稳。像是怕她反悔,又像是终于抓到了什么他一直在追的东西。
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从交握的地方蔓延开来。林小枝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明明一个小时前她还觉得自己和这个人已经没有关系了,可现在他们坐在同一张桌子前面,手牵着手,就好像中间那些撕裂的日子从来没有存在过。
“你手怎么这么凉。”陆时安说。
“我手一直凉。”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你总是帮我捂。”林小枝说完这句话,耳朵尖不争气地红了。
陆时安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廓,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拆穿她。他只是把另一只手也覆了上来,把她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里。他的手掌干燥温暖,像是刚刚捧过热水杯的那只手。
桌面上那杯凉透的美式终于被遗忘在了一边。服务生走过来问要不要续杯,陆时安看了一眼林小枝,替她回答:“换两杯热拿铁,谢谢。”
林小枝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但想想又闭上了。算了,半小时早就过了,她刚才亲手把手放上去了,这时候再计较一杯拿铁显得矫情。
“你几点回去?”她问。
“没买回去的票。”
林小枝抬起头看他,“什么意思?”
“我只买了来的票。”陆时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我不确定你会不会见我,也不知道见完之后会怎样。所以我想,如果见完了你不想让我留,我就在这边住一晚,明天再回去。”
“如果我不想见你呢?”
“那我就住一晚,明天回去。”
林小枝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看不懂这个男人了。他永远是这样——把所有的选择权都交给她,自己只做一个等待的角色。以前她以为这是不够在乎,后来她才明白,恰恰相反,是因为太在乎了,在乎到不敢替她做任何决定。
拿铁端上来了,拉花是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熊。陆时安把那杯小熊拉花的放到林小枝面前,自己拿了另外一杯。
林小枝盯着那只小熊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没有告诉过你全部的事情。”
陆时安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什么?”
“你刚才问我到底在怕什么,我说怕你看穿我之后离开。”林小枝的视线从咖啡杯上移开,看向窗外。雨已经停了,路面上的积水映着灰色的天光,“那只是一部分原因。”
陆时安把杯子放下了,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了一个认真听的姿势。
林小枝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潜入很深很深的水里。
“我妈走的那年,我七岁。她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小枝,妈妈不是不要你,妈妈只是不会爱人’。”林小枝的声音很平,平到几乎不露任何情绪,“我一直记着这句话。小时候我反复想,什么叫‘不会爱人’?爱一个人有什么难的?后来我发现,我妈说得对——她是真的不会。”
陆时安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手的力道又紧了一些。
“我越长越大,越来越像她。”林小枝说,“不是长相传,是那种……那种一旦觉得关系要更深了、更近了,就会本能地想退。不是不喜欢对方,是太好了,好到觉得不真实,觉得再往前一步就会有可怕的事情发生。”
“所以你每次都会先走。”陆时安说。
“每次都是。”林小枝苦笑了一下,“在我所有的感情里,我都是先提分手的那个。不是因为对方不好,是因为我受不了自己。我受不了自己每天提心吊胆地害怕对方离开,我受不了自己算着对方回消息的秒数,我受不了自己变得那么……那么不像我。”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我知道你这是依恋创伤——”
“你别用专业词汇分析我。”林小枝打断了他,语气有些冲,但马上又软了下来,“我不是来找你诊断的。我是想说——我知道这是我的问题,不是你的。正因为知道,我才觉得应该放你走。你不应该被我的问题拖累。”
陆时安静静地听完了这些话。
窗外的积水面上有雨滴落下,又下雨了。咖啡馆里的人少了一些,磨豆机的声音停了下来,整个空间变得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你说完了吗?”陆时安问。
林小枝愣了一下,“说完了。”
“那轮到我说。”陆时安松开了一只手,转而用指腹蹭了蹭她手背上的骨节,“你说你妈妈不会爱人,所以她走了。那是她的事,不是你的。你说你每次都会先走,那是以前的事,不是现在。你说你不应该拖累我——那我问你,你怎么知道是拖累?”
林小枝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你觉得我在你身边是一种负担?”陆时安问。
“不是——”
“你觉得我对你的好是为了要你回报?”
“也不是——”
“那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他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你凭什么觉得我应该找一个‘更省心’的人?你凭什么用你的判断来定义我的人生应该怎么过?”
林小枝被他问得说不出话。
“林小枝,”陆时安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认真,“我跟你说过一句话,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什么话?”
“我说——我愿意。”
林小枝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当时问我,我说我愿意。我愿意接住你所有的好和不好,愿意在你害怕的时候等着你,愿意用你能接受的速度慢慢往前走。”陆时安的眼眶又红了一些,但他没有去擦,“这不是一句随便说说的话。我是认真的。如果我不是认真的,你从北京跑掉的那天,我就不会坐着高铁追过来。”
“你没有追过来。”林小枝小声说。
“我没追过来,因为你说你不想见我。”陆时安说,“如果你说你想见我,我会立刻出现在你面前。你信不信?”
林小枝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和笃定的眼神,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说出了一个字。
“信。”
陆时安像是松了一口气,肩膀微微松了下来。他端起拿铁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嘴角沾了一点奶沫,他自己没发现。林小枝看到了,忍了一下没忍住,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这儿。”
陆时安伸出舌尖舔了一下没舔到,又舔了一下还是没舔到。林小枝终于看不下去了,抽了一张纸巾探过身去帮他擦掉。动作做得太自然了,直到她重新坐回来,对上陆时安的目光,才发现自己做了什么。
“你脸红了。”陆时安说。
“我没有。”
“你耳朵红了。”
“……闭嘴。”
陆时安没有闭嘴,但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有细细的纹路,不是那种显老的纹,而是好看的、让人想要多看几眼的弧度。
林小枝垂下眼睛,假装专心致志地喝拿铁。小熊拉花已经被她搅散了,奶沫和咖啡融合在一起,变成一杯普通的拿铁。
“那你今晚住哪儿?”她问。
“找个酒店住。”
“哦。”
沉默了几秒。
“……要不你住我那儿?”林小枝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沈清漪那儿不行,那是她家。我自己的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陆时安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清漪那边我回去拿个东西就行,”林小枝越说越快,好像怕自己反悔似的,“钥匙在门口的脚垫下面,你——”
“林小枝。”陆时安打断了她。
“嗯?”
“你在邀请我去你家?”
林小枝的脸终于彻底红了,红得像她高中时第一次被表白那样,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脖子根。
“你爱住不住。”她说,语气凶巴巴的,但是凶得毫无底气。
陆时安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柔软的光。他没有说“住”也没有说“不住”,而是站起身来,把两个人的空杯子叠在一起,放到了一边。
然后他重新坐下来,两只手都握住了她的手。
“我住。”他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再想跑的时候,”陆时安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先告诉我。我们一起决定要不要跑。”
林小枝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你这算不算剥夺了我的人身自由?”
“算。”陆时安回答得理直气壮,“反正你也不会去告我。”
林小枝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不是那种浅浅的、礼貌的笑,而是真的被逗到了,笑得眉眼弯弯,笑到不得不偏过头去,把脸埋进了自己肩窝里。
陆时安看着她笑的样子,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雨停了,天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灰蒙蒙的天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一小块干净的、浅浅的蓝色。
沈清漪如果知道她花了三天没劝动的事,被陆时安两个小时就搞定了,大概会气得把咖啡杯摔碎。
但那是明天的事了。
今天——林小枝不想去想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