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枝没有说话。
她低下了头，看着自己踩在木地板上的脚趾。指甲上没有涂颜色，干干净净的，像是剥了壳的杏仁。她忽然想起来，那个人说过喜欢她不涂指甲的样子，说这样看起来就很“林小枝”，不需要任何修饰。
“我试着放下过。”林小枝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提分手那天，我把他送我的所有东西都装进了一个箱子里，放在他小区门口的保安亭。我怕我当面还给他会忍不住，所以选了凌晨五点，天还没亮的时候。”
沈清漪没有插嘴。
“我发了消息给他——就四个字：‘分手吧，保重。’然后拉黑了他所有联系方式。做完这些之后，我觉得自己特别狠，也觉得自己特别酷。”林小枝嘴角扯了一下，算不上笑，“结果第二天早上醒来，我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摸旁边——你猜怎么着？床上空空的，我才反应过来，我们已经不在一个城市了。”
“你搬到我这儿来了。”沈清漪说。
“对，我搬到你这儿来了。因为我没办法一个人待在那个房子里——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到处都是他的味道。客厅沙发上有他的味道，厨房的灶台上有他煮面时留下的痕迹，连浴室的花洒上都调成了他习惯的水温。”林小枝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我连洗个澡都觉得他还在。”
沈清漪把咖啡杯又往她那边推了推，“喝一口，你嘴唇都干了。”
林小枝顺从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甜腻的咖啡液滑过喉咙，带来片刻的慰藉。
“沈清漪，你说，”她放下杯子，重新抱住膝盖，“一个人能不能同时做到‘想放下’和‘放不下’？我的脑子告诉我，分手是对的，我不能继续那样下去了——每次靠近他我就觉得会被吞没，我害怕那种感觉。可是我的身体好像不听话，每天晚上梦见他，每天早上醒来第一反应还是想找他。”
沈清漪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鸟叫声渐渐稀疏了，似乎那些麻雀已经飞去了别处。
“你知道吗，”沈清漪说，语气里少了几分平日的戏谑，“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不是放不下，是你太擅长说服自己了。你总能找到理由离开——这个人太黏你了你离开，这个人不够黏你了你也离开。这个人太了解你了你觉得可怕，这个人不够了解你你觉得孤独。林小枝，你到底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像是投进深水里的石头，激起了层层涟漪。
林小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不知道。”她说。
这天下午，沈清漪出门买菜去了，说是要给她炖汤补补身子。林小枝一个人在屋子里待着，百无聊赖地翻着手机。通讯录里那个人的名字已经沉到了最底下——因为没有了聊天记录，没有了头像，只剩下一个灰色的默认图标和“对方已关闭好友验证”的灰色小字。
她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下，然后迅速划了过去。
不能看。不能想。不能回头。
这是她自己定的规矩。
可是手机屏幕突然弹出了一条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
“那个箱子你还要吗？不要的话我真的扔了。”
林小枝愣住了。
她的第一反应是——这是谁？第二反应是——她认识这个语气。那种带着点赌气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口吻，除了那个人，不会有第二个人。
他换号码了。
不对，是她拉黑了他，他只能用新号码发。
林小枝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钟，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删掉又打，反反复复。最后她只回了两个字：
“什么箱子？”
对方几乎是秒回：
“你把我的东西还给我，又把你的东西留在我这儿。林小枝，你是真不记得了，还是装不记得？那个蓝色的箱子，里面装着你的笔记本电脑、你最喜欢的那个靠枕、还有你床头那本写了一半的笔记本。”
笔记本。
林小枝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那个笔记本是她从大学就开始写的，里面乱七八糟什么都有——随手的涂鸦、偶然听到的歌词、心情好的时候写的短诗、心情不好的时候骂人的话。后来她开始在上面写一些跟他有关的事情，比如“他今天做了红烧排骨，咸了，但我吃了两碗饭”，比如“他睡着的时候会无意识地把手搭在我身上，像只大型犬”。
她竟然把那个笔记本落在了他那里。
“我明天下午三点到你的城市，你把箱子还给我。” 她打字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我不在你那个城市。”
“那你把地址给我，我让人去取。”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林小枝没有点开，而是长按选择了“转文字”。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你不想见我也没关系。但是有些话，我觉得当面说比较好。我买了机票，明天下午三点到。你在哪儿，我过去找你。”
林小枝握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中。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细密的雨点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对面的楼和那件白衬衫。
她忽然想起那个人第一次牵她手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雨天。他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伞偏向她那边，自己的半边肩膀淋湿了也不在意。过马路的时候，他犹豫了好几次，最后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问她：“我可以牵你吗？”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真傻，牵个手还要问。
现在她觉得，傻的人可能是她自己。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还是那条语音转文字的最后一句：
“小枝，我不想就这样算了。”
她盯着屏幕，直到屏幕自动熄灭，倒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脸。那张脸看起来疲惫又迷茫，黑眼圈确实快掉到下巴了。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重新点亮屏幕，打了一行字：
“明天下午三点，沈清漪家楼下的咖啡馆。我只给你半小时。”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整个人缩进了靠垫里。
心脏跳得快得不讲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