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一天的晚上,林小枝失眠了。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的失眠,而是一种更奇怪的状态——她躺在床上,身体很放松,意识却异常清醒。窗帘没有拉严实,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长方形,像一扇半开的门。她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脑子里没有在想任何事情,就是单纯地醒着。
手机显示凌晨一点二十分。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沈清漪的对话框。最近的一条消息还是下午的,沈清漪发了一张她做的冰岛行程图,配文是“我的心已经跟你一起飞了”。林小枝当时回了一个笑脸,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睡不着。”
发出去之后又后悔了——大半夜的,沈清漪肯定早就睡了。但消息刚发出去不到十秒,对方就显示“正在输入”。
“我也没睡。”
“你怎么还不睡?”
“在看你发我的那些冰岛照片。看到停不下来。”
林小枝轻轻笑了一下。沈清漪这个人,嘴上总是大大咧咧的,好像什么事情都不放在心上。但林小枝知道,她会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默默做很多事。比如今天下午那张行程图,林小枝只是零散地跟她提过几个想去的地方,她就把它们全部整理出来了,标注了地点、交通方式和注意事项,做得比林小枝自己还细致。
“别看了,早点睡。”林小枝打字。
“你也是。明天还要赶飞机呢。”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睡?”
林小枝想了想,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不是不困,也不是不累。今天下午她最后检查了一遍行李,把该带的都带上了,不该带的也都拿出来了。行李箱躺在地板中间,拉链拉好了,提手竖着,像一个随时准备出发的小型堡垒。她检查了至少五遍护照和机票,把它们放在了随身背包最里层的拉链袋里,又在外面加了一个卡包做双重保险。
一切都准备好了。
但她就是睡不着。
“我有点害怕。”她终于打出了这几个字。
沈清漪没有秒回。过了大概半分钟,才发来一条语音。林小枝点开,沈清漪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又像是怕太重的话会把她压垮:“怕什么?”
林小枝盯着这个问题,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怕什么?
她怕飞机掉下来。怕到了那边语言不通。怕租的车在半路抛锚。怕冰岛的风太大把她吹进海里。怕一个人走在荒原上突然觉得孤独。怕拍了很好看的照片却没有人可以分享。怕十天后回来,一切都没有改变,她还是那个坐在格子间里、过着普通生活的林小枝。
但这些都不是真正让她害怕的东西。
真正让她害怕的,是她在做一件完全没有把握的事。
她不是一个喜欢冒险的人。她喜欢可控,喜欢确定,喜欢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去冰岛这件事,从买机票的那一刻起,就超出了她的控制范围。她不知道那边的天气,不知道路况好不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适应那边的食物,不知道一个人在异国他乡会不会遇到危险。所有这些“不知道”堆积在一起,变成了一座她看不见顶的山。
“怕自己搞不定。”她最终这样回复。
沈清漪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你搞不搞得定,去了才知道。不去的话,你永远都搞不定。”
林小枝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沈清漪说得对。
她不是搞不定冰岛。她只是还没有去搞。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是新换的,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某种不知名的花香。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像是在做某种仪式。
手机又震了一下。
沈清漪发来一条长长的消息:“小枝,我跟你说个事。我大学刚毕业那年,一个人去了西藏。不是因为我有多勇敢,是因为那时候我失恋了,觉得活着没意思,就想找个远一点的地方,远到没人认识我的地方。我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到了拉萨,高原反应差点没把我送走。但你知道我后来想起那段经历是什么感觉吗?不是后怕,是庆幸。庆幸自己去了。庆幸自己在最糟糕的时候,没有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而是把自己扔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她停顿了一下,又发了一条:“你不是因为准备好了才出发的。你是因为出发了才准备好的。”
林小枝把这行字看了两遍。
不是因为准备好了才出发,是因为出发了才准备好。
她把这行字截了图,保存在手机相册里。
凌晨两点,她和沈清漪互道了晚安。这次是真的晚安,沈清漪说她终于困了,林小枝也觉得自己眼皮开始发沉。她把手机放到枕头边,关了灯,闭上眼睛。
这一次,天花板上的光斑没有打扰她。
她梦见了一片黑色的沙滩。海浪是白色的,拍打在黑色的沙子上,发出巨大的声响。风很大,她站不太稳,但她没有摔倒。她弯下腰,用手捧起一把黑色的沙子,沙子很细,从指缝间漏下去,像流逝的时间。
梦里有人在叫她的名字,但她不知道是谁。
早上六点,闹钟响了。
林小枝睁开眼睛,第一反应是——天亮了。
她躺在床上,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头不疼,眼睛不涩,虽然只睡了四个小时,但精神意外地好。她伸了个懒腰,坐起来,看了一眼窗外。四月底的早晨,天已经亮得很彻底了,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她拿起手机,给沈清漪发了一条消息:“出发了。”
沈清漪没有回复。应该是还在睡。
林小枝起床,洗漱,换衣服。她提前想好了今天要穿什么——一件灰色的卫衣、一条黑色的工装裤、一双白色的运动鞋。不是因为她多会搭配,而是这套衣服最舒服,适合长途飞行。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看了看自己,觉得气色还行,没有失眠的痕迹。
她煮了一个鸡蛋,冲了一杯咖啡,坐在厨房的小桌前吃早餐。鸡蛋剥得很完整,咖啡没有加糖,她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散开,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吃完早餐,她最后检查了一遍行李。
护照、机票、签证、保险单、酒店预订单、驾照翻译件、信用卡、欧元现金。她把每一件东西都摸了一遍,确认它们在应该存在的地方。
然后是衣服。冰岛四月底的平均气温在零度到七度之间,她带了一件冲锋衣、一件抓绒内胆、两件毛衣、三条长裤、若干打底衫和袜子。她还带了一顶毛线帽、一条围巾、一副手套,都是新买的,标签还没来得及拆。
电子设备:手机、充电宝、转换插头、自拍杆、一个旧的单反相机。她其实不太会用那个相机,是三年前买的,一直放在柜子里落灰。但这次她把它带上了,因为她觉得手机拍不出冰岛的颜色。
最后,她往背包侧面的网兜里塞了一本书。村上春树的《假如真有时光机》,是一本旅行随笔集,她买了一年多都没看完,每次都是翻几页就放下了。这次她打算在飞机上看。
一切就绪。
她站在房间中间,环顾了一下这间住了两年多的出租屋。二十多平米的空间,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是她自己的。墙上有她贴的明信片,冰箱上有她收集的冰箱贴,书架上有她读过的书。这里不是她的家——她从来不把租来的房子叫做“家”,但这里是她的壳,是她在这个城市里唯一完全属于自己的地方。
她会在十天后回到这里。回到这间屋子,回到这张床,回到这种生活。
但十天后回来的那个林小枝,和今天离开的这个,会是不一样的。
她不确定哪里不一样,但她相信会不一样。
七点十五分,她拖着行李箱出了门。
行李箱的轮子在走廊的地砖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里显得格外清晰。她锁好门,把钥匙放进口袋,然后按了电梯。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楼下的邻居大妈,手里提着一袋垃圾。大妈看见她和一个行李箱,眼睛亮了:“要出门啊?”
“嗯,去旅行。”
“去哪里?”
林小枝犹豫了零点几秒,然后说:“冰岛。”
大妈显然对这个地名没什么概念,但还是笑着点了点头:“那玩得开心啊。”
“谢谢。”
电梯到了一楼,林小枝拖着行李箱走出来。大妈的垃圾袋在电梯门关上的瞬间露出了一个角,然后被夹住了,又弹开。林小枝帮她把垃圾袋扯出来,大妈连声道谢,小跑着往垃圾桶的方向去了。
林小枝站在小区门口,叫了一辆网约车。
等车的两分钟里,她给沈清漪又发了一条消息:“真的出发了。上飞机前跟你说。”
然后她收起手机,看着面前这条她每天都会经过的路。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白气,包子铺的老板正在搬桌子,快递站的卷帘门已经拉到了一半。这个城市的早晨和每一天都一样,忙碌而平淡,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重复感。
车来了。
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拉开后座的门,坐了进去。
“去机场。”她说。
司机应了一声,打了一把方向盘,汇入了早高峰的车流。
林小枝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向后移动的城市。写字楼、居民区、高架桥、行道树,一切都在飞速后退,像是有人在倒放一部关于她生活的电影。
她拿出手机,打开那个冰岛旅行博主的首页。最新的一条视频是一个月前发的,标题是《冰岛的雨,和别处的雨不一样》。她没有点开看,因为她想自己去感受。她不想带着任何人的滤镜去看到那片土地,她想用自己的眼睛,自己的皮肤,自己的呼吸去认识它。
手机震了一下。沈清漪终于醒了,回了一条消息:“一路平安。等你发照片。”
林小枝看着这行字,嘴角翘了起来。
她打了一行字:“等我回来,给你讲冰岛的故事。”
发出去之后,她关掉手机,把它握在手心里。车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暖洋洋的。她闭上眼睛,感受着车辆的颠簸和前进的方向。
车在往前开。
她在往前开。
前方的路还很长,长到她看不见终点。但她已经在路上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