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医院的门诊大楼是前两年刚翻新的,外墙刷了一层淡黄色的涂料,看上去比镇上的诊所气派多了。但沈清漪知道,这只是表面。县医院的妇产科一共只有四个医生,两台b超机,其中一台还经常出故障。
她带着林小溪挂了号,上了三楼。走廊里的塑料椅子排成两排,已经坐了好几个孕妇,有的挺着大肚子,有的抱着刚出生的婴儿,空气里混合着消毒水和奶腥味。
林小溪一直低着头,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缩着肩膀跟在沈清漪身后,像一个做了错事等着被审判的小孩。
“沈医生,”她小声说,“好多人在看我。”
“没人看你。”沈清漪说。
“有的……那个穿红衣服的阿姨,看了我好几次。”
沈清漪侧头看了一眼,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抱着一个婴儿,目光确实在林小溪身上多停了几秒。也许是觉得这个姑娘太瘦了,也许是觉得她不像这个年纪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沈清漪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了一步,用身体挡住了那道目光。
“别管别人,”她说,“她们又不认识你。”
她们在b超室门口的椅子上坐下来。林小溪坐在沈清漪右边,整个人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她的手指一直在抠卫衣口袋的边缘,把那块布料抠得起了毛球。
“小溪。”沈清漪叫她。
林小溪抬起头。
“你跟我说实话,那个人——你男朋友,多大了?”
林小溪的眼神闪躲了一下:“……十九。”
“还在上学?”
“没上了,他在镇上的一家修车店打工。”
“他知道你今天来医院吗?”
林小溪摇了摇头,眼眶又开始泛红:“我跟他说了……他说他不管,说这个孩子不可能是他的,说我要生就自己生,别找他。”
沈清漪的手指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但她脸上的表情依旧是平静的。
“好,”她说,“他不来就不来。我在。”
林小溪的嘴唇抖了抖,没说出话来。
b超室的门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来:“林小溪?”
沈清漪站起来,陪着她一起走了进去。b超室不大,一张检查床,一台仪器,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日光灯白得刺眼。
“家属在外面等。”护士说。
“我是她姐姐,”沈清漪说,“她年纪小,有点紧张,我能不能在旁边陪着?”
护士看了林小溪一眼,又看了看沈清漪,大概是从沈清漪的眼神里读出了什么,没再坚持,点了点头。
林小溪躺到检查床上,上衣撩起来,露出微微隆起的小腹。她的身体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害怕。沈清漪站在她头侧,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凉。”林小溪小声说。
“我的手凉?”
“嗯。”
“那我松开。”
“别……”林小溪反手握紧了沈清漪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别松开。”
沈清漪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b超医生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表情严肃。她挤了耦合剂在林小溪的肚皮上,冰凉的触感让林小溪猛地缩了一下。
“别动。”医生说。
探头贴上去的瞬间,屏幕上出现了模糊的影像。沈清漪以前跟着妇产科的老师查过房,大概能看懂一些。她看到那个蜷缩着的轮廓——小小的,蜷成一个小团子,像是还在子宫里睡觉。
医生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很专业地在屏幕上测量着各种数据,偶尔按键定格画面,记录几个参数。
“双顶径3.5,股骨长2.1……”医生报了几个数字,旁边的护士一一记下来。
沈清漪在心里算了一下——大概十六周多,和林小溪自己说的差不多。
然后,b超医生忽然“嗯”了一声。
这一声“嗯”让沈清漪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林小溪也感觉到了什么,握紧沈清漪的手,声音发颤:“怎么了?”
医生没有立刻回答,把探头换了个角度,仔细看了看,然后又“嗯”了一声,这次比刚才更长一些。
“沈医生,”医生忽然转过头看着沈清漪,“你是她姐姐?也是医生?”
“对,我在镇上的诊所。”
医生沉默了两秒,然后把屏幕转过来一点,指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影像。
“你看这里,”医生说,指尖点着屏幕上一个灰白色的区域,“胎儿心脏这个位置,回声不太均匀。我怀疑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可能。”
沈清漪感觉林小溪的手瞬间变得冰凉。
“什么……什么意思?”林小溪的声音在发抖,“孩子心脏有问题?”
“还不能确诊,”医生说,“孕周还小,现在下结论太早了。我建议你过四周再来复查一次,或者直接去市里的三甲医院做个胎儿心脏彩超,那边的设备更先进。”
林小溪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躺在检查床上,肚皮上还涂着耦合剂,整个人哭得浑身发抖。
“小溪,别哭,”沈清漪弯腰用另一只手替她擦眼泪,声音压得很低很稳,“她说的是‘可能’,不是确诊。很多早期发现的问题,后面复查的时候就消失了。我们先别自己吓自己。”
“可是……可是如果它真的有心脏病呢?”林小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我还要不要……要不要……”
她没有说完那个“不要”。她说不出口。
沈清漪俯下身,额头几乎要贴到林小溪的额头上,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不管要不要,都要在知道全部情况之后再做决定。不能因为害怕,就做一个你将来会后悔的选择。”
林小溪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进头发里。
b超医生打印了报告单,递给沈清漪。沈清漪接过来看了一眼——诊断意见那一栏写着:“宫内单活胎,约16周+3天。胎儿心脏结构异常待排,建议上级医院复查。”
她把报告单叠好,收进帆布包里。然后帮林小溪擦了肚皮上的耦合剂,扶着她从检查床上坐起来。
林小溪坐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恍惚的,眼神空洞洞的,像是被人抽走了什么东西。
沈清漪扶着她走出b超室,穿过走廊,下了楼梯,走到门诊大楼外面的一片空地上。阳光很好,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盛,有几个小孩在花坛边跑来跑去,笑声很响。
林小溪在一棵梧桐树下的长椅上坐下来,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
沈清漪站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林小溪闷闷地说了一句话。
“沈医生。”
“嗯。”
“如果它真的有心脏病……是不是生下来就会死?”
沈清漪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前方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有一个小女孩大概三四岁,扎着两个小辫子,追着一只蝴蝶跑,笑得眼睛弯弯的。
“不一定,”沈清漪说,“现在的医疗技术很发达,很多先天性心脏病是可以手术治疗的。但需要很多钱,很多精力,很多爱。”
林小溪沉默了很久。
“我什么都没有,”她说,声音干得像秋天的落叶,“我连自己都养不活。”
沈清漪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肩上。林小溪没有拒绝,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蜷缩的角落,整个人靠了过来,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清漪的手机在包里又震了一下。
她还是没有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