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叔上午没来,倒是先来了一个病人。
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瘦得像一根竹竿,穿着一件宽大的校服,拉链拉到最顶上,下巴缩在领口里。她在诊所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来回走了两趟,才咬着嘴唇推门进来。
“看病?”沈清漪抬起头。
姑娘点点头,脸涨得通红,眼睛不敢看沈清漪,盯着自己的鞋尖。
“哪里不舒服?”
姑娘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我好像怀孕了。”
沈清漪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看了姑娘一眼。校服虽然宽大,但仔细看,小腹确实微微隆起来了。脸上有淡淡的孕斑,眼圈发黑,嘴唇干裂起皮。
“多大了?”
“十七。”
“最后一次月经是什么时候?”
姑娘摇头:“我不记得了。”
“大概几个月了?你自己感觉。”
姑娘还是摇头,眼泪开始往下掉,一颗一颗砸在校服上。她使劲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像一片风中的树叶,抖得厉害。
沈清漪站起来,走过去把门关了,拉着姑娘的手让她坐下。姑娘的手冰凉,指尖有被笔磨出来的茧子。
“别怕,你慢慢说。”沈清漪的声音放得很轻,“你叫什么名字?”
“小……小月。”
“小月,你一个人来的?”
小月点头,用袖子擦眼泪,擦完了又流,流了又擦,怎么也止不住。
沈清漪没再追问,先去倒了杯温水递给她。小月接过去捧在手里,杯子里的水晃来晃去,洒了一些出来。
“孩子的爸爸知道吗?”沈清漪问。
小月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杯子差点拿不住。沈清漪把杯子接过来放在桌上,握住了她的手。
“他也是学生,比我大一岁。”小月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说……他说让我自己去打掉,他没钱,他不管了。”
说完这句话,小月终于忍不住了,捂着脸哭出了声。那哭声不大,但闷闷的,像什么东西被捂住了嘴,拼命挣扎却发不出声音。
沈清漪没有安慰她,也没有说“别哭了”这种话。她只是坐在旁边,握着小月的手,等她把情绪释放完。
哭了大概有五六分钟,小月的声音慢慢小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沈清漪这才松开她的手,去拿了一包纸巾放在她面前。
“哭完了?哭完了我们说说正事。”沈清漪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打算怎么办?”
小月红着眼睛看着她,像是没想到一个大夫会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她以为会被骂,会被教育,会被问“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但沈清漪什么都没问,只问她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小月的声音沙哑,“我不敢跟我妈说,她会打死我的。”
“那你爸爸呢?”
“我爸在外地,过年才回来。”
沈清漪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先做个检查吧。”
她带小月去里间,让她躺在床上,用手在她腹部轻轻按了按。子宫底的高度已经超过肚脐了,粗略估计,至少四五个月了。
“小月,你这个月份,不能做药流了,也不能做普通人流。”沈清漪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得做引产,而且得去县医院或者市里的医院做。”
小月的脸一下子白了。
“引产是什么意思?”
“就是用药物把孩子引下来,过程跟生孩子差不多。”沈清漪看着小月的眼睛,“这个需要住院,需要家属签字。你瞒不了你妈妈的。”
小月又开始哭了,这次是无声的哭,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嘴唇在抖,整个人蜷缩在床上,像一只受了伤的幼兽。
沈清漪站在床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小月的头发很久没洗了,油腻腻的,有一股酸涩的味道。
“你妈妈打你吗?”沈清漪问。
小月摇头:“不打,但她会失望。她一个人供我读书,起早贪黑地在厂里上班,手指头都被机器压断了一根。我……我对不起她。”
说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小月的声音已经不像是在说话了,更像是在忏悔。
沈清漪的手停在小月的头顶上,停顿了几秒。
“我陪你跟你妈妈说。”她说。
小月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敢相信地看着沈清漪。
“你……你愿意陪我?”
“嗯。但你得答应我,从今天起,不要再跟那个男生有任何联系了。他不配。”
小月咬着嘴唇,狠狠地点了一下头。
沈清漪让小月在诊所里等着,她自己翻出了小月妈妈的电话。号码是小月给的,她存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备注是“妈”,前面有一个爱心符号。
电话拨通了,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口音和疲惫:“喂,哪位?”
“你好,请问是小月的妈妈吗?我是镇上诊所的大夫,姓沈。”
对面沉默了两秒,声音忽然紧张起来:“小月怎么了?她出什么事了?”
“您别急,小月在我这里,她没事。但有些事情我想当面跟您说,您方便过来一趟吗?”
“到底什么事?你跟我说清楚!”
沈清漪深吸了一口气:“关于小月的身体情况,电话里说不方便,您来了我再详细跟您说。”
那边又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穿衣服:“我马上过来,你让她别走。”
电话挂断了。
沈清漪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通话结束”的字样,出了一会儿神。她回头看了一眼里间,小月坐在床边,双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你妈妈马上过来。”沈清漪说。
小月的身子明显地抖了一下。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诊所里没有别的病人。沈清漪坐在桌前整理病历,小月坐在里间的床边,两个人隔着一道门,谁都没有说话。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在倒计时。
终于,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冲了进来,穿着厂里的蓝色工装,头发乱糟糟的,额头上全是汗。她的右手食指缺了一截,断面的疤痕已经发白了。
“我闺女呢?”她的声音又急又尖。
沈清漪站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女人已经看到了里间的小月。她冲过去,一把抓住小月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最后落在小月微微隆起的肚子上。
她的手松开了。
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了一步,扶住了门框。
“妈……”小月的声音带着哭腔。
女人没有打她,没有骂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女儿,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说出一句话来:“几个月了?”
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自己的。
沈清漪走过来,轻声说:“大概四五个月了,具体要做b超才知道。这个月份,需要做引产,得去县医院。”
女人转过头看着沈清漪,眼眶通红,但没有掉一滴眼泪。她的嘴唇又哆嗦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一下头。
“谢谢你了,大夫。”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她走过去拉起小月的手,那根断了一截的手指硌在小月的手腕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走,回家。”
小月被她拉着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沈清漪一眼。那一眼里有感激,有恐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某种告别。
沈清漪站在门口,看着母女俩走远的背影。小月比她妈妈高了半个头,但走路的姿势像个犯了错的小孩,低着头,缩着肩膀,整个人弓着。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明晃晃地照着镇上的街道。母女俩的影子被压得很短,几乎踩在脚底下。
沈清漪转身回到诊所,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她想起自己十七岁的时候。
那一年她在县城的重点高中读书,成绩年级前十,老师说她一定能考上好大学。那一年她爸爸还在,会骑着那辆破摩托车,每个月给她送一次生活费,顺便带一罐她妈做的辣椒酱。
那一年她什么都不懂,觉得自己的人生有无限可能,觉得自己可以走到任何想去的地方。
后来她才明白,人生这条路,看着宽,走着走着就窄了。
窄到只剩下一个念头:活下去。
沈清漪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走到桌前坐下。她翻开桌上的台历,在今天的日期旁边写了一行字:小月,十七岁,孕约20周。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又把它划掉了。
有些事情,不需要被记住。
下午两点多,张叔来了。
他骑着三轮车,车上装着水泥、沙子和一把泥瓦刀。张叔五十来岁,个子不高,精瘦,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
“沈大夫,你说的那道裂缝在哪?”
沈清漪带他去后院,指着墙角那道口子。张叔蹲下来看了半天,又用手扣了扣周围的墙皮,皱起了眉头。
“这个不是普通的裂缝啊。”张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这个地基有点下沉,墙面受力不均,所以裂了。光补裂缝没用,过段时间还得裂。”
“那怎么办?”
“得把这一片挖开,重新夯实地基,再重新砌墙。”张叔看了沈清漪一眼,犹豫了一下,“这个活不小,得两三天才能干完。”
沈清漪沉默了一会儿:“张叔,您帮我修吧,该多少钱就多少钱。”
张叔摆摆手:“钱的事好说,我先回去拉工具,明天一早开工。”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沈大夫,你这房子租的吧?这地基下沉的事,你得跟房东说,这是房子本身的问题,不是你弄的。”
“我知道了,谢谢张叔。”
张叔骑着三轮车走了。沈清漪站在院子里,看着墙角那道裂缝。张叔不说的时候她没觉得有多严重,他说完之后,再看那道裂缝,就好像在看一道伤口,皮肉翻开着,露出下面的骨头。
她拿出手机,给房东发了一条消息,说了地基下沉的事,附了几张照片。
消息发出去,像石子投进了深水,连个水花都没看到。
沈清漪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回兜里,回到诊所,继续等着下一个病人。
傍晚的时候,赵远山又发来一条消息。这次不是照片,是一段语音。
沈清漪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清漪,我今天跟领导提了调回来的事。领导说要研究研究,最快可能得下个月。你再等等我。”
他的声音有些疲惫,但语气是认真的。
沈清漪听完之后,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等他回来?
等他回来之后呢?
这些问题像墙角的裂缝一样,她一直假装看不见,但它就在那里,一天比一天大,一天比一天深。
沈清漪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掉。
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字:
“好。”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院子里那棵枇杷树隐没在夜色里,看不见果子,也看不见叶子,只有一团模糊的、沉默的影子。
沈清漪关了灯,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
那些虫子叫了一整夜,不知疲倦。
她也翻了一整夜,无法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