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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回到诊所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两个人。

一个是镇东头的王婶,胳膊上挎着菜篮子,篮子里装着一把青菜和两块豆腐;另一个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佝偻着背,手扶着腰,脸上带着忍痛的表情。

“沈大夫,你可回来了。”王婶先开了口,嗓门不小,“老李头腰疼得不行,等了你快半小时了。”

沈清漪连忙上前,扶着老汉往诊所里走:“李叔,您怎么不先去卫生院看看?”

“卫生院的医生今天不在,说是去县里开会了。”老汉的声音沙哑,带着喘息,“我这腰老毛病了,就想让您给看看。”

沈清漪让老汉在诊桌旁坐下,问他具体哪里疼,疼了多久,是什么样的疼法。老汉一一说了,沈清漪让他伸出手来,三根手指搭上他的脉搏,微微垂下眼睛。

她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短很干净,搭在老汉布满皱纹的腕上,有一种奇异的反差。她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指尖下那一条细细的脉搏。

王婶在旁边看着,没有走,把菜篮子放在地上,自顾自地坐到了候诊的长椅上。

“沈大夫,刚才那个是你什么人啊?”王婶问,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沈清漪的手指没有离开老汉的脉搏,眼皮都没抬一下:“朋友。”

“朋友?什么朋友?”

“普通朋友。”

王婶“哦”了一声,拖长了尾音,明显不相信,但也不好再追问。她换了个话题:“晚上到我家吃饭呗,我炖了排骨。”

“谢谢王婶,今天不了。”沈清漪松开老汉的手腕,拿起笔开方子,“晚上我有客人。”

王婶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就是刚才那个?”

沈清漪没有回答,把方子递给老汉,叮嘱他去镇上的药铺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一天两次,连服五天。老汉接过方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钞票要付诊费,沈清漪只收了五块钱,把剩下的塞回老汉手里。

“多了,”她说,“我这儿看诊就收五块。”

老汉连声道谢,佝偻着背慢慢走了出去。

王婶还没走,坐在长椅上,两条腿晃来晃去,像是不等到答案就不罢休。

沈清漪叹了口气,转过身来看着她:“王婶,您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心里不舒服。”王婶拍了拍胸口,“你来了三个月了,头一回听说你有客人。还是个男的。还是个长得不错的男的。你说我能不好奇吗?”

沈清漪被她说得有点哭笑不得。

“就是一个以前认识的人,”她说,“路过这边,顺便来看看我。”

“路过?”王婶的音调拔高了,“咱们这个镇,在地图上都找不着,谁路过能路过到这儿来?”

沈清漪张了张嘴,发现确实没法反驳。

王婶满意地看着她无言以对的样子,站起来拎起菜篮子,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沈大夫,排骨我给你留着,明天来吃。”

“好,谢谢王婶。”

“那个男的要是还在,一块带来。”

沈清漪还没来得及拒绝,王婶已经风风火火地走了,脚步声和她的嗓门一样响亮。

诊所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沈清漪坐在诊桌后面,靠进椅背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看着门外的街道,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块明亮的长方形。灰尘在光线里缓慢地浮动,像是无数细小的金色粒子,没有目的,也没有方向。

她想起了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她还在那个城市里,每天穿着白大褂在医院的中医科坐诊,下班后回到那间不大的公寓,打开电视,让声音填满空荡荡的房间。日子过得规规矩矩,按部就班,像一条被轨道固定好的列车,永远不会脱轨,也永远不会到达任何让人心动的地方。

然后他出现了。

不是突然出现的,他一直都在,在她生活的边缘,不远不近地存在着。他们认识了很多年,多到她已经记不清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很难定义——说是朋友,比朋友更了解彼此;说是恋人,又从来没有挑明过。

直到那个晚上。

那个晚上他说了一些话,她也说了一些话。那些话像是某种催化剂,把原本平静的溶液搅得翻涌起来。她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再假装了,假装不心动,假装不在意,假装可以一直这样不远不近地相处下去。

她害怕的不是他的回应。

她害怕的是,如果他也说了同样的话,她该怎么办。

她从来没有想过要真的和谁在一起。她一个人过了太久,久到她觉得自己已经不需要任何人了。他的出现打破了这个认知,让她发现自己其实没有那么坚强。

所以她走了。

在凌晨四点,天还没亮的时候,拖着行李箱,把写了很久的纸条放在茶几上,用遥控器压住一角。

她没有回头看那扇门。

但现在他来了。

他走了很远的路,坐了车,走了路,又坐了车,找到了这个在地图上都找不着的镇子,站在她诊所的门槛外面,帽檐压得很低。

他说:“这世上没有我找不到的地方。”

沈清漪闭上眼睛,用双手捂住了脸。

她的手掌下面是凉的,脸颊却是热的。两种温度在她脸上交汇,让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冷还是热。

她想起他说“晚饭怎么解决”时那种随意的语气,好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像他不是大老远跑来找她的,好像他们只是两个普通的朋友,在普通的傍晚,讨论一顿普通的晚饭。

“六点。”她说。

“别迟到。”她说。

她为什么要加最后那一句?

因为她怕他不会来。

还是因为她怕他真的会来?

沈清漪把手从脸上拿开,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灯管的一端已经发黑了,看起来随时都会坏掉。她一直说要换,一直忘了换。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诊所的门板一块一块地装回去。装到最后一块的时候,她从缝隙里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道。阳光还很好,街上的人比中午少了一些,几个孩子在巷口踢毽子,毽子上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着彩色的光。

她锁好门,转身往镇东头走。

路过菜摊的时候,她停下来,买了一把小青菜,两块豆腐,几根葱,又买了一小块五花肉。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一边称菜一边跟她聊天,问她要做什么菜,她说要做麻婆豆腐和清炒小青菜,女人笑着说沈大夫手艺不错嘛,她笑了笑没有接话。

回到院子的时候,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摇晃着,竹叶沙沙作响。她打开门,把菜放在厨房里,先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茶,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喝了一口。

阳光从石榴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她身上落了一身细碎的光斑。

她看着那些光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有多久没有给第二个人做过饭了?

很久了。

久到她想不起来上一次是为了谁。

她喝完那杯茶,站起来,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洗菜切菜。她的动作很熟练,菜刀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笃笃笃笃,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

五花肉切成小丁,豆腐切成方块,小青菜一分为二,葱切成葱花,姜切成末。所有的食材都准备好了,整齐地码在案板上,颜色分明,看起来很舒服。

她看了看墙上的钟——五点十分。

还有五十分钟。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还有五十分钟的时候就准备好一切。她可以慢慢来的,切菜可以慢一点,洗菜可以慢一点,一切都可以慢一点。

但她没有。

她把一切都准备好了,然后站在厨房里,双手撑在灶台边上,看着墙上那个走得慢吞吞的钟,看着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看着分针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缓慢移动。

五点十五。

五点二十。

五点二十五。

五点三十。

她终于开始炒菜了。

锅里油热了,先下五花肉丁,煸出油,肉丁在热油里发出滋滋的声响,香味一下子就出来了。然后下姜末和豆瓣酱,炒出红油,再下豆腐,轻轻推炒,加水,盖上锅盖焖一会儿。

另一个灶眼上煮着米饭,白色的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带着米饭特有的清甜气味。

小青菜是最后炒的,大火快炒,放一点盐,出锅的时候还是翠绿翠绿的,脆生生的。

她把两道菜盛出来,放在桌上,又盛了两碗米饭。筷子摆好,两双,面对面。

五点五十五。

她站在桌边,看着那两副碗筷,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她为什么要做这么多?两道菜,两个人,够了。米饭也刚好,不多不少。一切都是恰到好处的分量。

好像她早就知道他来了之后,她会给他做饭。

好像她在心里已经演练过很多次这个场景。

沈清漪深吸了一口气,把围裙解下来,挂在厨房的挂钩上。她走到院子门口,打开了那扇木门,门没有关上,就那样敞开着。

然后她回到屋子里,坐在桌边,等着。

五点五十八。

五点五十九。

六点整。

她听见了脚步声。

从巷口传来的,不紧不慢的,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她抬起头,看向敞开的门口。

暮色开始降临了,院子里光线变得柔和,石榴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门槛边上。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

然后那个人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