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岸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临清渡口笼罩在一层薄雾里,远处的屋顶像浸在水墨里,只露出模糊的轮廓。码头上已经有人等着了,三三两两的脚夫蹲在石阶上抽烟,几个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空气里混着炊烟和河水腥潮的味道。
沈清漪站在舱帘后面,透过一条窄缝往外看。
那个抱襁褓的女人没有急着下船。她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里,等前面的乘客都走完了,才慢慢站起来,把襁褓重新裹紧,用蓝布巾把脸遮了大半,低着头往跳板走去。
“她比我想的要谨慎。”陈恕的声音从隔壁舱帘后传来,压得很低。
沈清漪没有转头,目光一直锁在那女人身上:“码头上有人接应吗?”
“目前没看到。但一定会有。”
女人踏上了跳板。木板在她脚下微微颤了颤,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跳板的中间,不急不慢。下了船之后,她没有往人多的地方去,而是沿着码头边的一条小巷子拐了进去。
陈恕打了个手势。沈清漪看见岸上有两个不起眼的人影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一个是挑担子的货郎,一个是蹲在石阶上抽烟的脚夫。这两个人她从没见过,但她毫不怀疑他们是陈恕的人。
“走吧。”陈恕掀开帘子走出来,脸上戴了一顶斗笠,压得很低。
沈清漪跟在他身后下了船。她的脚踩上陆地的时候,膝盖微微软了一下,在船上摇晃了两天一夜,突然踩实了,反而有些不习惯。陈恕在前头走得很快,她稳住步子,紧跟在后面。
巷子窄而深,两边的墙根长满了青苔,空气里有一股霉腐的气味。前面的女人拐了两个弯之后,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清漪心里一紧,本能地闪进旁边一扇半开的门洞里。陈恕比她更快,已经侧身贴在了墙角,斗笠的阴影正好遮住他的脸。
女人看了一会儿,似乎没有发现什么异常,转身继续走。
又拐了两条巷子,她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住了。门上没有匾额,也没有门环,只有一个巴掌大的铜锁孔。女人抬手在门上有节奏地叩了三下——两短一长,停顿片刻,又是一短两长。
门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伸出一只手,苍白瘦削,指甲修得很整齐。女人把襁褓递了过去。那只手接住襁褓的瞬间,沈清漪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指,戒指上刻着一个她看不太清的纹样。
门关上了。女人没有进门,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像是急于脱身。
陈恕没有管那个女人,他的目光一直钉在那扇黑漆木门上。
“那枚戒指。”沈清漪走到他身边,低声说,“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陈恕侧过头看她,斗笠下面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在哪里?”
沈清漪努力回想,那个纹样像是一朵花,又像是一只鸟,线条很流畅,不像是常见的民间饰物。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在京城,有一日她陪沈老夫人去法源寺进香,在大殿的廊下见过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灰布长衫,模样很普通,但手上也戴着这样一枚银戒指。当时她觉得那戒指的纹样别致,多看了一眼。
那个中年男人,后来她才知道,是平郡王府上的管事。
“平郡王。”沈清漪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轻得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陈恕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没有追问,而是转身往巷子外面走。沈清漪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那条窄巷,回到码头上。雾气已经散了大半,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河面上,碎金一般晃眼。
码头上忽然热闹起来。又一艘船靠岸了,下来的是一群商贾模样的人,身后跟着十几个挑担的脚夫,担子里装着布匹和瓷器,压得扁担吱呀作响。人群里有一个穿宝蓝色绸衫的年轻公子,被几个随从簇拥着,大摇大摆地上了岸。
沈清漪的目光从那人身上掠过,忽然顿住了。
那个年轻公子的随从里,有一个人——矮胖,圆脸,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混在脚夫中间毫不起眼。但沈清漪认出了他的脸。那是沈府原先的马夫老赵,去年冬天忽然告了假,说是老家父母病重要回去侍奉,沈清漪批了他的假,之后就再没见过他。
老赵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跟着一个陌生公子哥?
沈清漪没有声张,只是轻轻拉了拉陈恕的袖子。陈恕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表示他看到了。
那伙人下了船之后,没有在码头上停留,径直往城里去了。老赵走在最后面,肩上扛着一个不起眼的包袱,步子很沉,像包袱里装的东西不轻。
沈清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害怕,也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你一直以为已经翻过去的一页,忽然发现它根本不是被翻过去了,而是被人撕下来,贴在了你根本看不到的地方。
“你今天看到的这些东西,”陈恕的声音忽然响起,很低,很平,“暂时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沈清漪看着他:“连你也不要?”
陈恕沉默了一瞬,说:“我会来找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河面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沈清漪忽然觉得,他说的“来找你”不是一句客套,也不是一个承诺,而更像是一个提醒——提醒她,他们之间那条线还没有断,但也仅此而已。
她没有再问什么,转身往渡口外面走。走出去十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陈恕还站在原处,斗笠压得很低,身形在人群里显得单薄而沉默。有一个穿灰衣的人走到他身边,凑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他微微侧了一下头,然后两个人一起消失在了人群里。
沈清漪收回目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临清的空气里有一股烧饼和葱花的味道,混着河水的腥气,粗粝而真实。她摸了摸袖口里藏着的那把匕首——那是陈恕在船上时塞给她的,她一直没有还。
刀柄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当然早就凉了。但她握着的时候,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从指尖传过来,沿着手臂一路往上,最后停在胸口某个位置,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
她攥紧了刀柄,大步走进了临清的晨光里。